当晚,方笑天在方家偏厅摆宴,招待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方家的正厅拆了,故只能在偏厅待客。
席间,方笑天问起赖布衣此后行踪。赖布衣黯然叹道:“在下不容于朝廷,浪迹江湖,实是身不由己,只好见一步走一步便了!”
方笑天慨然道:“赖先生勿虑,就在此地住下,在下与先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便是!”
赖布衣沉吟不语,他因见方笑天种种仁义施为,心下又怜又敬,也因此暗萌力助方家荣耀天下之念。一来前者虽助方家抵挡徐家的水獭穴,进而令徐家水獭穴破败,令徐家自食其果,但方家虽逃过劫数,丁财却难两旺,因鲤鱼穴龙气不盛,只能保平安,而无大作为。所谓鱼跃龙门,跃得过,便成龙,跃不过,便仍为鱼,少不了仍受异类欺凌。因此方家若望富贵,其祖穴必得导其跃过龙门方有成就,否则便终究无甚作为。此乃赖布衣暗萌力助方家心意,但不便就此明言,见方笑天挽留之意甚殷,便也点头答允,再逗留一段时日方另作打算。
方笑天见赖布衣首肯留下,大喜,因此而话也多了起来。
他笑问李二牛道:“今午在洪流冲到危急之时,不料二牛哥竟有这般神力,一把竟抱起千斤巨石!”
李二牛傻笑道:“这是人急力生么!”
司马福冷笑道:“只怕是撞邪了!”
李二牛怒道:“谁说我撞邪?当时我可记得一清二楚!”
司马福咬牙道:“看!看!这蛮牛竟欲拿角抵人,早知如此,在那龙岩遇溺之时,便让你变作死牛!”
赖布衣见这一老一少斗嘴斗到上火,便微笑插嘴道:“依吾之见,二牛倒并非撞邪,而是撞神矣!”
司马福一听,恍然大悟道:“怪道二牛及那几名民工突生如许神力,原来却是赖兄摆八卦石头阵请神弄的玄虚!却让二牛叼了这神光,成就了这一场英雄救坝的功德!”
李二牛笑道:“是极!是极!谁教司马叔你老上了年纪,否则这救坝英雄便非你老莫属矣!”
司马福恨恨的一瞪眼道:“希罕么!”
众人当下哈哈一笑。这一连七日七夜,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方笑天等人,经几番波折,亦着实累了,散席后,便各自返卧室休歇。
赖布衣躺上床一会就打起呼噜。司马福与李二牛打对床,忽尔轻轻踢了二牛一脚道:“你睡了么?”
二牛迷迷糊糊嚷道:“作死么?司马叔!有屁也待明天再放好么!”
司马福笑道;“二牛!你可发觉,方家那姓张的管家这几天不见了踪影?”
提起这张管家,李二牛的睡意便虎的跳走了,这管家曾绑过他,又喊打喊杀,李二牛心内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时他腾的翻过身来,恨恨的道:“我也没留意他死到何处!…这老不死,恐怕被洪水淹死了!”
司马福笑笑道:“二牛,你可想出这口恶气?”
李二牛眼一瞪道:“出气!……你有什么法子么!”
司马福诡滑的笑笑,道:“这姓张的管家,我打探清楚这几日他返老家清远去了,明日一早便返回。你想出口鸟气,就依我言,着实羞辱他一番!但此事切勿对赖先生说知,否则依他性子断不许我等乱来!”
李二牛没口的点头答允。司马福一笑,便附耳对李二牛说了几句。李二牛高兴的连连点头,只待瞅准机会便依计施为。
这两个闯祸精,又在惹祸了,他两人一心只想出口鸟气,却不知因此惹来天大麻烦事,几乎在英德脱不了身。
在镇西的徐仕强家,近月来确是祸不单行,先是三公子徐仕先,高中三名举人,钦点巡按大人,衣锦还乡,却在中途遇溺身亡。举家奔丧之时,又适逢全镇固堤护镇,分派下来,徐家亦要负责督建一段堤坝,徐仕强哪有心思?故他只是虚应故事,胡乱用石头礅高了事,岂料却被洪流冲垮,幸好及时另筑堤坝,全镇之人才幸免于难,这下子徐家顿成了全镇咒骂目标,但凡徐家之人出来,人人见着,均嗤之以鼻,憎而远去,不想与其交往,全镇上下,明里隐隐,暗里却是一片咒骂徐家无良缺德之声。俗语有云,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于今徐家不但因弟亡荣华富贵成过眼云烟,更成全镇之的,这可真把徐仕强气疯了!他脸上的嘻笑平生第一次收敛了,“笑公子”变成了“阴公子”。
徐仕强本来一副如意算盘,先是请游方高僧用水獭穴克住了方家的鲤鱼穴,方家果然日渐衰败,而徐家却立见富贵荣华。其后又逼英德郡巡检大人传下口喻,藉口替朝廷新贵修茸祖坟,逼方家迁离,一了百了,徐家此后便再无敌手。岂料却是一场镜花水月,试问徐仕强脸上怎的还挂得住笑容?
他恩前想后,终觉此事有古怪,但前因后果,却无从稽考。
他苦思了三日三夜,终决定第二天即北上京城临安,以重金延聘京城堪舆地师赵真人南下英德,查究底蕴。
赵真人者,乃临安京城著名地师,年已五十,其相术得异人真传,故灵验非常,远近闻名,且与当朝权贵秦桧相择祖墓,秦桧待之如上宾,更令人惧畏,寻常京官亦畏其三分。但其人心性阴沉狠毒,每有私怨,必狠毒以报。
当时有一位县官,适逢治理赵真人的故乡,因铁面惩治赵真人的亲犯,赵真人怀恨在心;便思计报复。
他在半夜摸去该县官的祖坟处,将坟掘开,用木棍敲骨骸,再用粪便淋下,使县官祖坟的灵气尽失,不久,县官被朝廷罢官,返归故里。赵真人还不肯罢休,又暗中在其祖坟处施法,用三面铜镜,封正坟眼,以引暴戾之气入其祖坟。不久,县官就染怪病,虽百方延医,但终药石无灵,且为医病家财散尽,其后,县官更面露黑气,只能吃能饮,但却不能移动半寸,成了活死人,临终之时,县官双眼暴突,用手自挖眼珠,塞口而食,又用牙咬断舌头,狂嚼之,鲜血染满床席。最后,模糊狂叫“天何不公!天何不公!……”泪流满面而亡,县官当政之时,颇有清名,为人刚直不苛,死后一贫如洗,多亏邻里怜其悲惨,集资殓之,出殡之日,百姓闻讯赶来送葬,竟排了十多里路。
由此可见赵真人为人之阴险狠毒,但因其术灵验,大受当朝奸相秦桧重用,故无人敢得罪他。他又好色,家中已有三妻四妾,却仍不满足,竟花重金买了十几丽婢,供他肆意淫辱取乐。他既知金钱的好处,对金钱自是特别偏爱,便凡有人用重金相聘,无论何等伤天害理之事,均照干不误。
徐仕强此番北上临安京城,请了这个恶相师回来,臭味相投,蛇鼠一窝,英德镇有一番热闹矣!
徐仕强北上临安前三日,方家张管家亦从清远返镇。张管家乃方家两代管家之后,方笑天待他非常宽厚,这次他不辞而别,返老家清远避祸,撇开主人不理,在情在理都有不是之处,便方笑天却没深责他,着他以后外出,要事前告知才是。张管家自知理亏,当面唯唯诺诺。
这天晚上,张管家照例在二更时分赶急去如厕,当他踏上茅坑木板之时,木板不知怎么一来突然断裂,“呼隆!”一声,张管家生生掉落粪坑之中,他在粪池中挣扎喊救命,惊动了方笑天、赖布衣等,忙出来察看,李二牛和司马福亦心怀鬼胎跟着后面。只见张管家这时满头满脸沾满粪便,在粪水中挣扎呼救,其状可怖又可怜。
方笑天心内虽有点讨厌这管家的寡情薄义,但念在两代主仆份上,当下便吩咐家丁把张管家拉了上来,又着实安慰了几句。
一旁李二牛见这管家龇牙裂齿的怪模样,忍不住便嗤的笑出声来。司马福心中有鬼,连忙扯了二牛衣角一下,示意他勿要声张。便二牛的笑声却被张管家听到了,他的小眼珠直往二牛身上转。这眼光充满怨毒,令人见了心寒,吓得李二牛直裂嘴苦笑。
李二牛、司马福两人那晚所说的“着实羞辱这恶管家”话儿,原来便是教二牛看准张管家每晚二更如厕之前,把一块已锯裂了大半的木板换了上去,张管家不知底里,果然掉进粪坑中去。此举固属不当,但李二牛、司马福不外是对这恶管家势利滑头瞧不顺眼,欲稍加惩戒而矣,并无多大恶意。
但张管家却对此事耿耿于怀,他亦是一位工于心计之人,察言观色,见掉下粪坑那块踏板被人锯裂大半,又听二牛当时笑声,想起自己先前对二牛的凌辱逼供,便断定必是二牛这伙人所设计坑害,心头恨痒痒的。便他深知姓赖的在方家及镇中的地位此时非同小可,断不会为了自己而开罪赖布衣,他日夜苦思,终于被他想出一条狠狠报复的毒计!
几天后,徐仕强打京城临安返回英德,与他随行的,多了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这老者便是赵真人。徐仕强许下重酬黄金千两的诺言,赵真人如何不动心?他一口答应助徐家查堪风水气运。
当晚,徐仕强便逼迫不及待的领赵真人上南山北麓祖坟。
当时正是二更时分,月色凄清,虫响啷啷。
徐仕强指着祖坟对赵真人道:“此地即吾祖坟,先前会有游方僧人教我,用水獭穴克方家之鲤鱼穴,此法起初果然奏效,不久方家即连丧三人,眼看从此败绝,我家二公子徐仕先亦高中举人榜首,钦点两广巡按大人,衣锦还乡,不料却在返家途中遇溺,这月来更遭镇中乡民视如瘟疫,诺大徐家,竟似难以在英德立足!好不教人愤恨!我亦不知徐家怎的变得如此滞运!”
赵真人沉吟不语,他默默的负手在徐家祖坟转了几圈,又踱过去方家坟上仔细察查,末了,忽“格格”的一阵冷笑。
徐仕强忙趋前问道:“赵真人已知端详了么?”
赵真人连连冷笑,阴森森的说道:“汝徐家墓穴,已被人暗中做了手脚矣!此人寻龙之术奇高,所用反相克之法,匪夷所思,非吾到此,旁人断断难明其秘!”
徐仕强奇道:“徐家祖坟日夜有人守墓,并无发觉有人前来做手脚啊!”
赵真人冷笑道;“汝那些守坟家丁,恐怕畏寒,早钻进避风洞中睡觉去了!按吾推断,此事当发生在月前奇寒之夜!”
徐仕强半信半疑,道:“赵真人此说当真?”
赵真人干笑几声道:“徐公子欲目睹这反相克法现形不难,赵某人亦有妙法破之,便此举夺天地造化,区区黄金千两,恐怕难以求动吧!”
徐仕强心道:“怪不得有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重如金,小人之交,随金子重量而变,金子越重,交情越深,如金子不够斤两,交情就轻如鸿毛矣!罢罢罢!且渡过这难关再作打算,谁叫徐某人与这姓赵的恰是天造地设的对对儿!”这一转念,便咬咬牙道:“如赵真人确有妙法,这酬金便五倍奉上如何?”
赵真人哈哈一笑,道:“但愿徐公子日后勿轻忘此诺!”说罢,他疾速的绕着徐、方二坟飞转,嘴里喃喃低语,念罢又拜,拜罢又念,活像中邪似地忙个不休,末了,他双手一拍,喝道:“鲤鱼水獭,冤冤相报,还不现形,更待何时!”
话音刚落,忽见徐家水獭穴四块巨石如水獭足,跃跃欲动,坟前一块石碑似水獭嘴,腾腾的喷出一团黑雾,罩向方家的鲤鱼穴。一时间,黑雾把方家祖坟团团盖住!…”徐仕强见状,心中暗喜,道:“以此状来看,我家祖坟灵气未失也!……”
徐仕强窃喜未矣,就在此时,方家坟中忽冲出一团金光,射向立于墓前之两块巨石,巨石突然闪闪发光,恍似鲤鱼双眼,射出两道金光,“乒乓”一声,射散黑雾,鱼眼两道金光,反定定的射在徐家坟上!……
徐仕强惊得汗流浃背,失声喊道:“方家哪来如此高明之士?竟把死鱼化生,灵气足把水獭吓退!如此徐家势危矣!”
赵某人冷笑连声,双手又一拍,“乒然”一声,眼前奇景当即烟散。他转身问徐仕强道:“徐公子瞧清了么?”
徐仕强到此地步,哪还敢存怠慢之心,忙打恭作揖道:“真人既识破阵法,想必定能破之,万望真人救我,但成功之日,断不敢忘真人恩德,酬金待会先送一半,日后必如数奉上!……
至于女人一道,我徐府多的是,众诸婢女,一任真人享用便是!”徐仕强因知赵真人深嗜此道,连忙又添一句。
赵真人果然有了笑容,连声道:“好说!好说!……如此赵某却之不恭!哈哈!……但欲破此法,须先查悉施法之人,知己知彼,方能一战奏奇功也!便一时之间,却打何处查起?这却是为难之处!”
徐仕强诡秘的一笑,却不点明,就领赵真人下山返回徐府。赵真人甚懂享乐,返到徐府,便藉口劳累,由徐仕强分派的俏婢女伴着,欲返卧室快活去了。这时忽有一家丁匆匆而进,向徐仕强禀报道:“老爷!方家张管家有事求见,已在偏厅等候多时矣!”
徐仕强一听,忽面露笑容,故意大声道:“好极!快请!欲知方家动静,便非此人莫属矣!”
方府的张管家神色古怪的匆匆而进,寒喧几句,便附耳对徐仕强说了几句,徐仕强故作惊讶的作色摇头,然后这张管家便告辞走了。
赵真人一直在场,见徐仕强与这来客神色古怪,忽有所悟,便发声道:“这张管家是何等样人?难道他前来密报方家底蕴么?”
徐仕强微微一笑,道:“这人有奶便是娘,在方家不得意,委屈之下便欲投效徐家,这亦怪不得他。倒是他报来的讯息甚为惊人,只怕就连赵真人也感为难之极也!”
赵真人受不了这相激,怪叫道;“天下事有什么难得倒我赵某人?你说!你说!且看暗助方家是什神圣,管教他尝尝赵某人的厉害!”
徐仕强诡秘的一笑,随即附耳低言几句。赵真人一听,面色突变,有如死灰,便随后猛一咬牙,目露凶光道;“……嘿嘿嘿!原来是他!难道赵某人便怕了他不成!你且看看本真人的手段,管教这朝廷钦犯死无葬身之地也!”
赵真人说罢,气虎虎的搂着奉命服侍他的俏丫环,返客房快活去了。
徐仕强送走赵真人,然后就意味深长的一笑。原来这姓张的方家管家想出的报复毒计,就是利用方家死对头徐仕强来对付赖布衣一伙,因此他潜来徐家,密告一切。徐仕强这才知道原来是赖布衣在暗助方家!这确实非同小可,徐仕强自知凭己之力,断难与赖布衣相抗,于是便赶上临安,先用重金美女打动赵真人,但隐下赖布衣一事不谈,因他恐怕赵真人亦怯于赖布衣的名头,不敢相助,便把他引上祖坟,并亲眼见他确有奇术,料足可与赖布衣匹敌,这才布下激将局,引赵真人入巷,这样一来,赵真人果真入局,一来他贪这重酬,二来夸下海口,不便反悔低了名头,因此虽然怯于赖布衣的威名,但也只好硬撑到底,再加上他自持有奸相秦桧撑腰,行动之时更无所顾忌,若趁此机会除去赖布衣,不但可取悦秦桧,更可使自己一举威震天下!这是徐仕强和赵真人臭味相投的各自心计。
果然,第二天一早,经一晚风流快活的赵真人,把一封密函交给徐仕强,沉声道:“徐公子,事不延迟,你速把密函派人带去京城秦相府,密函上已透露赖布衣在英德的行踪,秦丞相接密函便自有裁处!速去!速去!”
徐仁强马上派得力家丁把密函全速送上京城去了。然后赵真人又取出两道纸符,对徐仁强道:“今晚三更时分,趁方家守坟人疏于防备,把这两道纸符贴于方家祖坟碑左右的巨石正中,然后火化,如此可把方家坟前鱼眼之灵毁灭!如此两面夹攻,谅赖布衣及方家断难逃劫数矣!”
徐仕强竖起大姆指,奸笑道:“真人出马,两面夹攻,果然厉害。在下佩服!佩服!”奸地师狐假虎威赖布衣夜半逃难
半月之后,方笑天突患急病,卧床辗转呻吟,自觉有人用针刺他,痛得他冷汗直冒。
这几天,赖布衣正忙着替方家寻龙追脉,预备把方家祖坟迁离南山北麓。一来赖布衣深知方家祖坟之鲤鱼穴灵气太弱,难成大气候,二来赖布衣深感方家徐家因争南山北麓之地势成水火,再斗下去难免两败俱伤,因此决意另寻佳穴,助方家成功。但奔波了几日,依然一无所获。赖布衣对寻龙之道,律己甚严,非经多方查堪,断定龙气根脉,否则从不轻率点出。唯独二牛却任性随山乱跑。
这天晚上,赖布衣与司马福、李二牛等刚返回方家,便听家丁报说,方员处突患急病,奄奄卧床,眼看不保!赖布衣接报大惊,心道:“方员外印堂饱满,断非短命之人,为何竟得此夺命怪病?”连忙与司马福、李二牛奔入方笑天卧室,察看究竟。
在方笑天卧室,他的贴身侍婢小翠正在里面守候,见赖布衣匆匆奔入,欣喜道:“好了!赖先生回来了,老爷有救了!”
赖布衣连忙趋近床前,抄起方笑天的右手,仔细把查心脉,抄一会暗道:“按员外心脉来看,稳而平伏,断无大碍,但为何却有利针刺体之苦?”想了想,便问小翠;“方员外何时起病?”
小翠乃方员外的贴身侍婢,年方廿二,模样甜蜜饱满,甚有福气,前次就是她力劝张管家不要难为二牛,赖布衣对她甚有好感。小翠见赖布衣问她,想起子日方员外待人的种种好处,心内一阵心酸,眼圈儿一红,低声道:“老爷这几天并无不适,只在昨晚五更时分,突然打了个冷颤,随后又梦呼大叫:有人用针刺我!有人用针刺我!……第二天清早便卧床不起矣,且时昏时醒,虽请了几位郎中回来疹治,但均没瞧出病症,因此连药方也没法开下就无奈走了!……老爷待人这般厚道,却迭遭惨变,如今就连他自身眼看亦难保周全,老天也太没公道!.....”
小翠叨叨诉说时,方笑天忽尔清醒过来,他抬眼望一下赖布衣,见他汗流满面,知是奔波整日,刚回转便赶来探视,心下甚觉过意不去,喘息着道:“在下突染怪病,群医束手,自觉亦凶多吉少!……先生殷殷心意,在下万分感激,但想怕是白费先生一番心血矣!……这也是天数,恐非人力所能挽回也!
......”说罢流泪不止。
赖布衣心下亦为之测然,他想了想,正容道;“方员外切勿自萌绝念,须知哀莫大于心死,如自身意志全失,只恐再强外力亦难挽回!但请放宽心怀,且安心静养,赖某定会全力解救!”
司马福在一旁悄声对李二牛道:“瞧方员外模样,九成九是撞邪矣!”
李二牛嗤之道:“你知道?此事连赖先生亦暗暗皱眉!你比赖先生还强么?”
赖布衣听二牛和司马福二人对答,心头一动,沉吟着站起身来,暗道:“司马福之言虽然胡猜乱撞,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方员外五更起事,主邪气袭体,有针刺身,乃遭人用奇毒遥侵大法暗算之象也!……此事确有跷蹊!”
就在此时,方家一名守门家丁惊惶失措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报说道:“老……老爷!徐家一位家丁有急事相报!
赖布衣摇手制止这名家丁再往下说,以免惊吓奄奄一息的方员外,他把家丁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有何急事?说与我知便是!”
家丁定了定神,回过一口气,这才惊慌失措的道:“刚才徐家这名家丁悄悄的摸了进来,说是大事不好,徐家把赖大侠的行踪已密报当朝丞相秦桧,据闻官府已接到秦桧的手令,已差了捕头南下英德,今晚三更时分,便要来捉缉赖先生上京归案!……他告知小人,说千万请赖大侠先行走避,赖大侠为了英德百姓,险死还生,拯救万民,他良心不安,特冒死潜来方家密告!……这人说完全就匆匆忙忙的溜走了!”
乍闻此讯,赖布衣亦吓得冷汗直冒,他深知自己假如落在秦桧手上,定然凶多吉少,更惨的是必定受尽秦桧一班狐群狗党的凌辱!他的面色嚓的一变,茫然的挥挥手让家丁先行退出。
司马福眼尖,一眼瞧见赖布衣惶急神色,便知有大事发生,否则寻常的惊雷闪电,也吓不倒处变不惊的赖布衣!便忙趋前探问道:“赖兄何事如此惊惶?”
赖布衣苦笑道,“方才有徐家丁潜来密报,徐家已把赖某行藏密告秦桧,秦桧已派捕头南下英德,今晚三更时分便要捉赖某上京入罪!”
司马福恨道:“凭赖兄为人,秦桧又能定那条罪?”
赖布衣苦笑道:“此人权倾朝野,在其眼内,还有甚律法!”
李二牛惊得跳起来,失声喊道:“此时已是二更,这时不走,更待何时?……赖先生,二牛背着你逃吧!”说着,李二牛便要来背赖布衣走。
赖布衣却不动,二牛急了,叫道:“赖先生还不走,莫非真在此地等死么?”
赖布衣苦笑道:“此间之事未了,赖某岂能一走了之?无论何等艰险,赖某亦誓必先了此心愿!况区区三几名捕头,也还奈不了赖某何,赖某不外在此时此地跟这等恶人硬碰罢了!”
这时,在病床上的方笑天已然知道眼前所发生的变故,他挣扎着拼命摇手道:“赖先生快走!切勿因在下之事累及先生生命!……快走!快!……”一口气上不来,方笑天竟急昏过去。
小翠哇的哭将起来,她连忙替方笑天捶背抚胸,忙了好一阵子,方笑天方悠悠醒转,依然一个劲的催赖布衣先暂避一下再作打算。
赖布衣沉吟未决,他突然问二牛道:“二牛!你近日在山上乱跑,可发现有什隐蔽之所?”
二牛摇头,茫茫然,就算有点影儿,一急之下也记不起来。
司马福忽然明白赖布衣之意,但见二牛痴迷模样,心中又急又气,道:“你这死牛!平白满山的跑,到这节骨眼上,却呆头呆脑!气死我了!恨不得把这条牛抛了落水!”
二牛被骂,却不动怒,反而脸露喜色,喃喃道;“……落水!……落水?对!对!……碧落洞!这倒是一个隐蔽藏身的绝好去处!”他大叫起来道:“是了!赖先生!就去碧落洞藏身可也!”
赖布衣道:“碧落洞离这里远么?”
二牛道:“十里路左右!我记得清楚!”
赖布衣一拍手道:“如此大事定矣!……司马兄,你暂且在方家策应,我与二牛便上碧落洞,一面避难,一面再跟徐家斗斗法也!”
当下分拨妥当,李二牛即领着赖布衣匆匆而去。方笑天瞅着赖布衣亡命出走避祸的背影,叹道:“赖先生学究天人,平生以寻龙之术行侠仗义,岂料命运却如此坎坷,天道何太不公!”
月色凄迷,寒风阵阵。李二牛领着赖布衣出了英德镇南门,绕过曾数次攀缓的南山背面,辗转来到北江边。赖布衣奇道:“前面便是大江,再无路可走,碧落洞到底位于何处?”
李二牛诡秘的笑道:“赖先生随二牛走便是!”沿着江边往西折行约五里,突见前面一道石壁,穿过这道石壁,即见几座山峰,鼎足而立,耸立在烟霭紫翠间,迷朦飘逸,走近一看,在山峰之间,又有一道深谷,谷内群峰争峙,陡壁四张,错落有致。
二牛领着赖布衣走入这谷中,但见大片竹林,一弯溪水,幽静异常。沿着羊肠小径,穿行竹林间,除了竹叶落地之声,周遭寂寞非常。走出竹林,再沿溪行,忽见谷地边缘的峰屏下面,有一块像割开绿玉般的石壁,因此李二牛使自己替这起了个名字,叫“碧落洞”。
走近一看,但见石门天然而成,向外敞开,一道溪流从洞顶倾泻而下,恍似天然银幕,其状异常壮丽。祥气郁郁。进了洞中,但见清虚而不幽深,顶上和壁间遍垂钟乳石,溪水流经洞内的右方,在里面蓄积成一座碧绿清潭,仅有洞左壁的小道可停步。碧落洞的前方,岩上刻有“真难到境”四字,也不知是什么神仙手笔,下面再有一处岩洞,洞外漆黑,但进了洞口却见银华灿烂,上面竟是一轮秋月!
“赖布衣却似浑然不觉,他面对这洞中有洞、岩上有岩,石梯石楼的奇景,瞧得痴了,口中不绝的喃喃道;“好地方!好地穴!……端的万金难求龙气馥郁!……二牛,来得好!……捕得好呵!”
“捕得好?什么捕得好?赖先生走偏疯了么?”李二牛有点丈八金刚摸不着头壳。
赖布衣一怔,才知道自己高兴得有点痴迷了,便笑道:“我是说秦桧捕我,却有幸得寻此穴!……我已寻了数天,不想在这落难之时有幸遇见!”
李二牛这才明白,失笑道:“我曾在此睡了几天午觉,却没什知觉,岂非坐而失宝么?”
赖布衣喜道:“正是!正是!幸亏你并没张扬出去,不然,方员外的祖穴便没着落矣!”说着,他指点着道;“二牛你看,这儿溪清而水旺,月色透化溪水,承受玄阴之气,且群峰环绕,凝而聚之遂成此洞谷,再者此地正当火罗山龙脉蜿蜒入口,再昂头冲起成峰,聚而伏成此洞穴,得此龙旺阴清之穴,他日必出一代严正清廉之官,此正是赖某人在英德的最大心愿!”
赖布衣这番释龙之说,令李二牛直点头。稍停,赖布衣对李二牛道:“你即返方府,告诉员外和司马兄,说我已在安全之地藏身,一切不必挂虑。明晚你即上南山方家祖坟,依我之言行事!……事毕之时,速赶回来,我另有差遣。上南山之事,你可与司马兄同行,他乃老江湖,见多识广,一切须依他主意而行,务必小心留意勿让徐家惊觉!……切记!切记!吾之成败得失,全在此一举矣!”
李二牛肃然点首,顽皮之气顿收,他深知赖布衣此时已面临生死关头,也关乎方家的兴衰盛亡,怎敢马虎大意?
当晚,李二牛悄悄摸返方家,沿途倒也平安无事,进了方府,司马福以及方员外的侍婢小翠已然守候多时,是时张管家已不知所踪,方笑天又病重,诺大方家的事务,便全赖小翠代方员外撑持,倒成了半个主妇似的。见面之时,李二牛和司马福几乎同时发声道:“捕人之事如何?”“赖先生好么?”
李二牛气道:“司马老儿!是我先问你!”
司马福骂道:“你这死牛!到这时还冒七失八的!”
一旁小翠劝道:“两人瞪着眼顶嘴,便到天亮,也是不明究竟。我先告诉你,好么?二牛。”
小翠这一说,李二牛才放松了脸皮。小翠道:“首批捕头已然登门搜捕!幸好赖先生已先行躲避,捕头无功悻悻然而退,但声言会随时再上门捕人!眼看一时三刻,赖先生是不能再返英德镇矣!”
司马福道:“赖先生之事端的如何?可把人急煞,方员外在病中亦牵肠挂肚哩!”
李二牛不再顽皮斗气,当下便把赖布衣已安然到藏身之所说了一遍,但详细地点却没透泄,又把赖布衣吩咐之事附耳对司马福说了。
司马福沉吟道:“赖先生果有先见之明!据打探到的消息,徐家确已请了高人相助,且此人法术奇高,生性阴险狠毒,又是秦桧座前红人,来头甚大,今回赖兄当真遇上大对头矣!”
李二牛道:“管他怎的?我等只依赖先生吩咐行事便是!”
司马福道:“是极!是极!赖先生吩咐下来,要你听从我的主意,你可得记住了!”
李二牛笑道:“司马叔,君子不记小人过,二牛知你断不会仗势欺人,没说的,怎么干,听你吩咐便是了!”
司马福一笑,不再逗二牛。这老少两人,平日喜欢斗口,但却是生死交情极为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