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大踏步直闯金銮殿,视文武百官班列无如无物,在金台前三尺处蓦地停住,向高宗赵构略为欠身,便即嘿嘿冷笑,傲闪挺立,发声道:“陛下!议立太子这等大事,难道便不容老臣置喙么?”
这肃肃威势先就把赵构震慑住,他脸上变色道,“相父息怒,因闻相父病体未复,才稍缓通报,非朕有意怠慢。既相父康复,朕深感欣慰,相父何以教朕,便请奏上吧了!”
秦桧冷冷一笑,道,“这也罢了!但储君之位,关乎朝廷千秋大业,岂可凭三言两语便轻率作决?陛下既与金国签立和约,称臣奉表于金,议立太子之事,须先奏闻金廷,方可裁决,陛下竞凭一面之辞,便欲册封忠孝王为太子,此举必惹金廷反感,更若因此大举挥师南下,战火重燃,老臣怕大宋从此将永无宁日矣!”
秦桧这话,飞扬跋扈,狐假虎威,抬出金人压逼赵构,群臣中正气之士皆勃然变色。
赵构却吓得一阵手足乱颤,忙道:“这这这!这如何是好?”
秦桧嘿嘿一笑道:“依老臣愚见,一动不如一静,议立太子之事不可草率,暂时搁置为上策也!况陛下龙体康健,千秋万世,亦不必过早为储君之事担心也!”
赵构无言以对,无奈道,“如此,便依相父之议吧!”
秦桧傲然点头,道:“老臣遵旨处之!”
赵鼎一听心中大急,忙不顾一切出班奏道:“皇上三思!储君一日不立,朝廷便隐伏危机,此实非国家之福也!忠孝王赵奋年少有为,处事宽宏大度,正是储君上乘之选,既金玉在前,实不必多所疑惑,况议立太子,乃我大宋之事,金人无容罩喙!
若以此为由横加阻延,不但有辱国体,且于法不容,于理不合!
臣只怕此例一开,则我大宋子民,更无颜自立于天下矣!望皇上三思!”
秦桧嘿嘿冷笑,对赵鼎之言不屑一顾,目光灼灼逼视赵构,赵构触着便一阵心寒。
兵部尚书孙近自秦桧闯入金銮殿后,登时心花怒放,有秦桧这根梁柱在,便不怕赵鼎等人翻了天!果然在秦桧的重压下,连皇帝赵构也手足无措,自己一党已稳操胜券,于是趁机接口奏道,“皇上!赵丞相之言实是书生之见,匹夫之勇,不可恃也!臣大胆请问一句,若因议立太子一事,触怒金国,挥军南下,直捣京师,大宋沦亡有日矣!一念之差,陷我大宋于万劫不复之地,这弥天大罪,赵丞相承担得起么?”
赵鼎一时语塞,心道:“朝廷积弱已久,朝夕间如何重振军威?此时若金贼挥军,倒真万难抗敌!这却如何是好?”
赵构被秦桧发出的这场战火香立即压得喘不过气,这时见赵鼎亦哑口无言,不禁气急败坏道:“众卿家之言均有其理,却教朕如何处之?”
韩世忠怒道:“若金人如此横蛮无理,挥军侵我大宋,世忠虽垂老之年,尚足披甲上阵,重掌帅印,直捣金贼老巢黄龙府!”
韩世忠此言甫出,满朝震动。他当年与夫人粱红玉击鼓退金兵的赫赫余威犹在,使朝中正气之士心神大振。连秦桧的得力心腹孙近亦被韩世忠的虎威震得心惊肉跳,一时不敢言语。
赵构胆气一壮,道:“韩将军之言亦有理,若因立太子之事挥军侵宋,那是金人的不是,朕当力拒之!”
赵构这一番表白,赵鼎及纪正心头一振,暗道:“好极!韩将军及时作援,把秦桧一党气焰打下去矣!如此便有转机矣!”
这时却见秦桧突发一串刺耳笑声,森森眼神斜睨赵鼎及金台前面的忠孝王赵奋,冷冷道,“赵大人!然则赵大人仅凭一面之缘,便敢断定忠孝王乃太子上乘人选么?”
赵鼎道:“忠孝王仪表丰隆,处事宽宏大度,更乃太祖六世孙,皇上嫡亲子侄,宗室接位,天经地义也!臣敢以身家生命担保!”
秦桧微微冷笑道;“近支宗室虽可继位,但宗室之中亦非忠孝王一人耳,当量材而用,方合朝廷法度!既赵大人敢以生命相保,老臣倒欲在百官面前,一睹忠孝王的不世丰姿!”
秦桧之意明显是要当众考究赵奋。对这点,赵鼎诸人无由反对,便连赵构亦无奈点头,道:“既相父有此美意,皇侄便向秦丞相请教也吧!”
赵奋一直肃然挺立,这时闻言向赵构一拜,道:“臣侄赵奋领旨!”旋好转向秦桧,微一拱手,坦然道:“小王恭向秦丞相请教!”
秦桧心头一动,暗道:“这赵奋小小年纪,金銮殿上,面对圣上百官,竟能从容不迫,意态轩昂,隐隐然已有君王之风,端的是厉害人物,若此人他日执掌帝位,乃心腹大患!不除此人,秦某只怕日后死无葬身之地!”心中又暗道;“赵鼎老匹夫这一着甚毒!不但暗算秦某在先,更伏下如此一招厉害杀着!幸秦某能人四伏,识破老匹夫一伙奸计,趁机来个以毒攻毒!嘿嘿,且看今时今日,秦某如何把你这老匹夫一党除去!”
秦桧心中转念,暗忖伏下的神机妙算时辰已到,便微微一笑,一反常态的露出欢容,对赵奋道:“忠孝王果然一表人材!
下官不禁亦心生仰爱之意也!下官并非有意为难,实本维护朝廷法度之心,望忠孝王恕下官不敬之罪!”言毕注意赵奋之反应。
赵奋坦然一笑,道,“秦丞相言重矣!小王千里南返,只为亲近故土,岂存觑觎之心?但皇令难违,小王勉力而为罢了!”
言语不卑不亢,极为得体,既暗斥秦桧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狼子野心,但又不着形迹,令秦桧无从借题发怒。
赵奋言语中隐含的揶揄之意,秦桧如何听不出?但偏又无法动怒,他与赵奋的交锋,稍一起此便落了下风,秦桧不禁牙痒痒的,心头恨得半死!他仔细揪着赵奋的神色,依然一派神闲气定,心中暗暗急道:“这鬼天师口气凭地托大!却不会是作弄老夫吧!”心中毒念电闪,无奈端出太师的威势道;“忠孝王既有此念,老臣心中甚慰!但老臣尚有一事请教忠孝王,设若他日执掌朝政,这金宋和约、奉金为君宋为臣之主体,忠孝王将如何处之?”
秦桧此言甫出,文武百官中勃然变色的为数不少,均暗道;“岂料大宋金銮殿上,竟任由秦桧公然替金人张目!朝廷气运一衰及此!”
赵鼎、韩世忠、纪正、魏平等按捺不住,正要出言力斥,赵音却微微一笑,从容镇定道:“请问秦丞相,这和约是城上之盟,还是城下之盟?”
秦桧不明其意,微一怔道:“城上之盟如何?城下之盟又如何?”
赵奋朗声道:“一字之差,其义迥异!城下之盟乃大军压境,以武力相逼,势乎若此,乎复何言?但若城上之盟,当彼此以礼相待,坦诚相见,和平共处,共享繁荣,这才是彼此心愿的和约,依小王愚见,若是城上之盟,当一诺千金,遵而重之;但若是城下之盟,乃逼于时势,此消彼长,当坚忍自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以求国运重振,一洗朝廷衰败气象!
因此这和约之事,仅为冷冷之表,自尊自重自强,方是国之根本也!”赵奋一顿,又含笑直逼秦桧道:“然则秦丞相以为如何?”
赵奋朗朗之言,登时令满朝震惊。赵鼎等人,均脸有得色,暗道;“好好!赵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宏论要旨!果然是一代君王之材!不枉我等倾力保荐!”秦桧一党,却尽皆失色,均慌道:“此人若登帝位,这偏安之局立地打破,我等皆无立足之地矣!”
高宗赵构却半喜还半忧,他身为大宋皇帝,自然不甘心臣侍于金,赵奋有此志气,令他这位皇伯亦感欣慰,但赵构经这连年丧乱,对战火两字委实怕极,因此他对赵奋的宏宗要旨,不但不感兴趣,反而顿生忧念,万一这偏安之局打破,却教他如何处之?赵构因此而沉吟不语。
赵构的心曲,秦桧一眼瞧穿,他在心头一声冷笑,暗道:“嘿嘿,放着有这般贪生怕死的皇帝在此,任你赵鼎老匹夫如何机关算尽,到头不外枉送了卿卿的生命!”秦桧对赵奋的反逼便就不以为然的一笑,道:“老臣唯力保皇上不失,天下太平而矣,岂敢自作主张,危言耸听?”
赵奋一听,秦桧之言竟反客为主,明地里抬出天子以令诸侯,心中不禁动了真气,他头一昂,正欲出言力斥,忽觉心头被人猛刺一针似地,剧痛难当,不禁大叫一声,浑身一震,随即神思恍惚的呆立不言不语!
秦桧一见赵奋动静,心中大喜,却只作不见,故意再逼进一句,道:“忠孝王适才所言,固是伟言宏论,但依老臣之见,盛言之下,其实难副,虽托辞于忠君为国,实则虚有其表,用意乃在扰乱朝局,使宋金重燃战火罢了!孰轻孰重,望陛下圣裁!”
赵奋这时心中尚剩些少清明,闻秦桧之言,知其用心歹毒,意在刺激皇上的隐忧,以收一举把自己击败之效,心中大急,张口欲言,却感心头剧痛更烈,呻吟一声,硬是不能开口说话!
赵构本就心烦意乱,被秦桧这一进逼,又见赵奋之状,心中又急又气,一腔怒气便在赵奋身上发泄,斥道:“忠孝王!方才你口舌滔滔,如今为何却哑口无言?岂有此理!分明教朕在群臣面前难看I”
赵奋心头剧痛,痛苦难挡,却又苦于不能开口自辩,只急得手脚乱颤,大失礼仪。
秦桧嘿嘿冷笑,厉声道:“陛下明察,在朝廷之上,处事如此手忙脚乱、惊慌失措,试问如何执掌朝政?议立此子为储君之人,理应治罪!”
赵构又羞又怒,伸手一拍案台,便斥道:“纪正老匹夫,竟敢带此子上朝当迁辱朕!罪无可恕!锦衣官,速将纪正推出水门,重打八十廷杖!赵寄身为皇室宗支,竟于朝廷之上处事虚浮,有辱皇室祖宗,须加惩治,着即削去王位,贬为庶民,永不许入朝见朕!..。..”
这眼前变故瞬即发生,把赵鼎等人弄了个手足无措!赵鼎暗道:“怎的匣突生如此惊变?赵奋好端端的怎的突然变得痴痴呆呆、手足无措?再者秦桧本已病重,怎的又突然健旺如此,竟反而比平日更见阴狠狡猾?莫非赵奋竟然亦遭秦桧一党暗算么?若赵奋出事,重振大宋国运从此便成泡影,自己等人的一己安危倒是其次!”
赵鼎眼看已到生死关头,情急之下,登时忆起赖布衣答应;万一时当全力照应之言,他也不及细思,连忙大叫一声,道;“慢!臣有事启奏皇上!”
赵构心中烦乱已极,斜瞥赵鼎一眼,心道:“都是你这老不死弄出的祸根!眼下你还逞甚口舌之强!”便没好气道:“你尚有甚话好说?”
赵鼎道:“皇上明察!忠孝王自上朝后,丰姿绰绰,处事从容大度,断不致公然在朝廷之上有辱祖宗颜面!”
赵构迷惑不解道:“是呀,朕初见赵奋,亦觉其材可用,但如今却变得如此痴呆!好教朕迷惑!”
赵鼎道:“天有不测之风云,臣怀疑赵奋乃遭人暗算,神智不清,致当朝出丑!”
秦桧一听,忙厉声道:“赵大人!说话须有凭据!说甚遭人暗算;简直一派胡言!众目睽睽,谁能暗算于他?若有人暗算,老夫便第一个受其嫌疑!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赵大人须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不然老夫决不善罢甘休也!”
赵构也道:“不错!赵卿家既说赵奋遭人暗算,在朕眼底,谁有这般能耐?有甚真凭实据?快快奏上朕来!”
赵鼎被逼得进退维谷,无奈只好走出最后一着,道:“皇上欲知真假,只须传召一个人上朝,便知端详矣!”
赵构奇道:“此人是谁?竟有如此能耐!”
赵鼎朗声道,“此人皇上亦必定认识,他便是御封国师的太素公赖布衣是也!”
赵构一听,恍然大悟,微笑道;“此人确曾受封于朕,朕亦亲赠金印,以扬其学,但可惜此人突然不请自辞,无礼之极,故朕亦曾依秦丞相之言,下旨通缉归,以治其无视朝廷法纪之罪。但朕委实深爱其材,并无恶意也!既赵卿家有此议,朕便准奏吧!传!宣赖太素上朝!”
锦衣校尉接旨,一路传出,立刻便有快马直奔赵相府传召赖布衣上朝见驾去了。奇怪秦桧竟然没加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