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云天是在电视台的直播节目里,看完青年歌手总决赛的。总决赛根据美声、民族、通俗三种唱法分三组进行,每一组取一等奖一名,二等奖两名,三等奖三名。梅雨在民族唱法组里,以总分第三名的成绩获得二等奖。梅雨的嗓音不错,唱得也很出色,但说实话,三等奖里甚至优胜奖的歌手里,有几个唱得也并没比她差,如果没有首席评委宗教授暗中相助,梅雨要想进入二等奖,那是很难说的。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等奖和二等奖的演员会被邀请参加电视台主办的各类节目,从而成为当红名演员,而三等奖以外的演员就很难有这样的幸运了。
颁奖仪式一结束,毕云天就给梅雨打了一个电话,祝贺她取得成功。梅雨显然很激动,说着说着就轻声哭了起来。等她哭够了,毕云天才说:“这段时间你辛苦了,今晚睡个好觉,明天我找个小店子,为你庆贺一番。”梅雨说:“我今晚就想过您那里去。”毕云天笑道:“这么晚了,你就不要跑了,好吗?”
第二天中午,两人去一家很安静的胡同小馆子里搓了一顿。毕云天叫了一个涮羊肉,两碟小菜和一瓶青岛葡萄酒,两人不慌不忙对饮起来。梅雨胃口极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边说:“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毕云天看着梅雨,觉得她虽然吃得放肆,那吃相却很中看。不由得想起梅丽臣来,心头不觉又升起一丝丝伤感。毕云天想,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吧,抬头望着眼前的梅雨,怜爱地说:“你看你,昨天晚上唱那个高音时,嘴巴也没张得这么宽。”梅雨说:“在您面前,我就没那么多的讲究了。”
“你唱得真好。”毕云天说,“我在电视机前鼓了好几次掌,把手都拍疼了。”梅雨说:“谢谢您!是您的掌声鼓励了我。”毕云天说:“你紧张吗?”梅雨说:“上台时有些紧张,这究竟是总决赛嘛,但唱着唱着就放开了。”毕云天说:“我也看出来了。”梅雨说:“但评委亮分时,我又紧张了,特别是那个宗老头举牌子时,我的一颗心都塞到了嗓子眼上。您想如果他的分太低,那后面的评委的分,就别想再高了。不想那老头竟然打了93分,这可是我没想到的。我记得整个赛事里,包括预赛,他都很少给人打这么高的分。”
毕云天心想,这梅雨还蒙在鼓里哩。嘴上却说:“看来他还是有眼光的。”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临别时,毕云天说:“我的学习快结束了,下个星期就回临紫,你成了大明星,不要忘记常回去看看。”
梅雨顿毕云天一眼,刚说了毕市长三个字,又停下了,然后低下眉头,轻声说:“我不想叫您毕市长,那太严肃了,我叫您天哥,行吗?”毕云天笑了,说:“叫什么,这是你的权利和自由。”
梅雨就笑了,笑得很妩媚,她说:“天哥,我真想跟您一路回去,可电视台已经发了通知,还要参加他们的一些活动。不过您走时,我去机场送您。”毕云天说:“那就免了,你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起点,得抓住这个难得的机遇。”
又喝了两杯,梅雨说:“我知道您一回去就忙得团团转,如果我回临紫时,您还会像在北京一样陪我吗?”毕云天说:“当然,跟你在一起,我就会忘记一切烦恼,觉得活着是那么美好。”
梅雨抬起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望定毕云天,说:“真的?那我就踏实了。”
离京时,毕云天没有告诉梅雨。倒是胡大洋和曾国安开着车来送了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曾国安告诉毕云天,紫黎公路的扩建已正式列入国家项目库,而且三天前他已把资金戴帽下达到了省交通厅。毕云天感激二位的鼎力相助,说:“二位以后一定去我那里走走,我要好好报答你们。”
很快到了机场。在候机室里坐了一会儿,快要检票登机了,梅雨还是匆匆赶了来。胡大洋和曾国安知趣地跟毕云天道别,出了候机室。
梅雨走过来,嗔道:“要您告诉我离京的时间,您就是不告诉。打您的手机,也没讯号,害得我冤枉跑了一趟行政学院。”毕云天说:“手机昨晚忘了充电。”梅雨说:“您怎么不呆两天再走呢?以后还不知啥时才见得到您。”还没说上两句,双眼就湿了。毕云天就小声劝道:“现在交通那么方便,还不容易?”梅雨说:“我怕您一回去就忘了我。”
说着说着,梅雨就无法自抑了,一头偎进毕云天怀里抽泣起来。毕云天就有些紧张,一边在她肩上拍拍,一边说:“你看你,大庭广众之下,多不好。”梅雨扭一扭身子,说:“我不管。”毕云天说:“时间到了,要登机了。”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省城机场,何卫国和秘书小陈还有临紫交通局的一位科长,已在出口等候多时。三个人上了何卫国的小车,往城里奔。毕云天问何卫国:“交通部的钱已到交通厅,你知道了吗?”何卫国说:“知道了,钱是前天到的。”毕云天说:“那你跟交通厅衔接得怎么样?”何卫国说:“这两天我一直围着管资金的孙处长和拨资金的范科长打转,他们的态度倒是好得很,只是请他们办手续,他们却总是找种种借口搪塞,不是厅长不在家,就是管印鉴的机要员出差去了,反正拖着不给办。”
毕云天摇摇头,说:“请了他们没有?”何卫国说:“能不请吗?已经请了两次了,一次在长虹大酒店,一次在炎帝城,还洗了桑拿,搞了泰式按摩。”毕云天说:“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表示了?”何卫国说:“表示了好几次,但他们就是不肯接。”毕云天说:“这是为什么?”何卫国说:“我也觉得奇怪,我接触过的大官小官也不少了,还从没有跟人民币过不去的。这两个人大概真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了。”
“这有什么特殊的?”毕云天撇撇嘴角,说:“如果不接钱,又给你办了手续,那就真的是特殊了。”何卫国拧着眉头说:“是呀,过去我总以为,跑字就是足和包的组合,跑项目,跑项目,只要腿勤,又带了包,那是没有跑不成的。这一回的包怎么不管用了呢?”
晚上住进宾馆后,毕云天想起在北京几个月,也没看本省的报纸,就让小陈去找。小陈很快从服务台找来当个星期的本省的日报。毕云天翻了一阵,忽然看到一篇题为《重拳出击,全省反腐工作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的文章,报道了今年以来全省范围内查处行贿受贿案件的基本情况,以及为了把反腐败工作推向深入所出台的几项硬措施。
放下报纸后,毕云天沉思良久,便把何卫国喊到自己房间里来,要他看看那篇文章。
何卫国看了看那篇文章,不知毕云天的用意何在,说:“这样的报道,哪张报纸里没有几条?这都是哄哄老百姓的,谁都没当真,您毕市长还当真了?”毕云天说:“你没懂我的意思?”何卫国摇了摇头。
毕云天说:“这就是孙处长和范科长不敢接你的红包的原因之所在。”
何卫国说:“他们是信不过我?”毕云天说:“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们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候顶风违纪,怕出万一。”何卫国说:“那他们又要卡着我们干什么呢?”毕云天说:“这说明他们又不甘心放弃这一次好机会,我们这笔资金究竟不是个小数目。”
何卫国有些无奈,叹道:“也是的,这个腐败早不反,晚不反,偏偏这个时候反。”毕云天说:“你怎么怨起反腐败来了?”何卫国说:“不反腐败,他们就会接我们的包,接了我们的包,我们的资金不早就办走了?”毕云天笑道:“怨有什么用?你总得想想办法呀。”何卫国说:“有什么办法?等反腐败的风声过去后,再来办手续?”毕云天说:“那怎么行?现在快年底了,工程上马得越早越好。”
“那您给交通部的同学打个电话。”何卫国像是来了灵感,说,“要他给交通厅说一声,他是上级主管部门,一定管用。”毕云天不同意,说:“这样的办法不可取,这容易得罪姓孙的。这样吧,明天我出面请他们吃顿饭,饭后搞点活动,你何老板负责准备活动经费。”何卫国说:“这是小事,我带了个几十万的卡在身上。”
第二天中午,毕云天就在他住的宾馆二楼包厢里摆了一桌,把孙处长范科长二人请了过来。毕云天举着杯子说:“临紫的事业离不开二位的大力支持,今天我代表临紫市700万人民,敬二位三杯。”接着连喝了三杯。按级别毕云天比他两人要高,毕云天这么爽快就喝了,他们也不得不喝。
几轮下来,气氛就变得热烈了。这时孙处长提了个建议,一人说一个笑话,笑话没人笑,说的人喝一杯,有人笑了,那说的人不喝,笑的人喝。毕云天说:“这个主意好,谁先来?”范科长立即响应说,我先来。
范科长说完,毕云天几个笑了,各自喝了一杯。但孙处长不喝,他说:“我没笑。”毕云天说:“行,现在您说。”孙处长就说:“我等一下说,毕市长说吧。”毕云天说:“我不行,由何老板代。”
于是何卫国也说了一个。大家又笑又喝,孙处长还是不笑,也不喝。毕云天说:“这回孙处长该您说了,我们大家都不笑,怎么样?”
大家都说:“好好好,我们坚决不笑,让孙处长喝。”
孙处长成竹在胸地咳了一声,慢慢说道:“一个女人到报社去登征婚启事,欲求男士一名。她的条件并不高,只有三条:一是应征者要有爱心,不打人;二是要天天呆在家里,不能到处乱跑;三是那方面的功夫要特强,能令人满足。启事登出后,应征者如云,却没一个让女人满意的。那天女人正烦着,咚咚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女人打开门一瞧,皱着眉说,你来干什么?那人说,我来应征呀。女人说,你也来应征?你也不想想你符合条件吗?那人说,你不是说要有爱心,不打人么?你看我这样能打你吗?原来那人没手。那人又说,你说要天天在家里守住你,不要到处乱跑,你看我这样能跑吗?原来那人也没有腿。最后那人说,你说那方面功夫要特强,要能令人满足,我问问你,你知道刚才我是用什么敲的门吗?”
孙处长讲完,大家只愣了片刻,嘴里的酒就都喷了出来。都朗朗笑道:“孙处长您这笑话下流是下流了一点,但还有意思。”一齐喝了一杯。孙处长看着众人将酒喝下,又检查了各位的杯子,这才放了心,不觉一脸的得意和自足。
酒后,毕云天说:“我在北京呆了半年,麻将是什么样子都快忘了,今天好不容易把孙处和范科请了出来,大家活动活动吧?”孙处长说:“我下午还有事,恐怕活动不成。”何卫国说:“毕市长的水平蛮高,在临紫属第一人,孙处长您是害怕吧?”孙处长说:“真的?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于是孙处范科和毕云天何卫国四人就坐到毕云天的套房里,哗啦哗啦搓起来。
从下午1点半开始,到晚上12点,毕云天和何卫国事先准备好的20万元现金全部进了孙处长和范科长的提包,这项光荣的革命任务才算圆满完成。两个起身出房门前,孙处长对毕云天说:“你这临紫第一人,原来是这个水平哦。”毕云天懊恼地说:“今天怎么搞的,手气这么臭。下次你们到临紫来,我再收拾你们。”孙处长说:“那好,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第二天何卫国和交通局的科长就从交通厅把手续办了出来。在车上何卫国兴奋地说:“毕市长,还是您这一手灵。”毕云天说:“这也是没办法啊,你用红包往他们兜里塞,现在反腐败的风声紧,他们心里不踏实。可麻将桌上,那是凭能力,凭竞争哪,谁怪我们能力差,手气臭呢。”
何卫国笑道:“是啊,我的手气也从没这么臭过。不过我们手气是臭了点,但在毕市长的正确领导之下,水平还是挺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