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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官运 时间:2026-9-6 / 8:55:52 作者:肖仁福 字数:5004

严部长到临紫市后,雷远鸣果然就凭佘祖斌这篇名曰《双紫偶得》的文章,成了严部长最亲密的部下。严部长非常欣赏这篇文章,觉得不乏魏晋风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听到严部长的夸奖,雷远鸣很不好意思地说:“这篇文章还写得很不成熟,比起严部长的《春叶集》中的作品,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严部长望望雷远鸣,说:“你也见过《春叶集》?”雷远鸣说:“岂只见过?我是学而时习之,每次读都有新的体会啊。”

有人提到自己的作品,严部长心中自然十分得意,嘴上却说:“公务太繁忙了,也没潜心琢磨文章之道,想到哪写到哪,没上档次。”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同道中人,严部长在临紫市呆了几天,也就让雷远鸣一步不离地陪了几天,彼此多了一层一般上下级之间难得有的亲切。忙完例行的公事,就要回省城了,严部长谢绝临紫市其他党政领导的陪同,特意由雷远鸣陪着上了一趟双紫公园,当晚就写成一篇名曰《双紫咀英》的千字文,说是步雷远鸣那篇《双紫偶得》的后尘,特让他斧正的。雷远鸣哪里敢斧正?只一个劲地称善。老婆人家的好,文章自己的好,得到能写《双紫偶得》的雷远鸣的赞扬,严部长自然眼睛眉毛都是笑。

应该说到了这一步,雷远鸣从佘祖斌那里借来的这篇《双紫偶得》,算是非常圆满地完成了它应有的使命,因为雷远鸣和严部长的关系得到了预计的升华。不想严部长透露给雷远鸣一个意思,要把自己的《双紫咀英》和他那篇《双紫偶得》一起交给省里的党报,让他们发表在同一期的文艺副刊上,也是对临紫的一个宣传。雷远鸣感到很兴奋,说:“能与严部长同上党报,学生三生有幸啊。”

可晚上回到家里,仔细推敲严部长的话,雷远鸣心里不免犯了嘀咕,暗想,如果那篇《双紫偶得》的文章署上自己的大名,发表在省里的党报上,知道你雷远鸣底细的临紫人见你平时文墨不通,忽然就发表了这样有文采的文章,岂不要闹出笑话?临紫人笑话就笑话,反正我雷远鸣的乌纱帽又不是临紫人给的。只是万一传到严部长那里,他老人家觉得你这是欺上瞒下,那又如何是好?雷远鸣越想越不对劲,急得抓耳挠腮的,一个晚上都睡不好。第二天大清早,雷远鸣就翻身下床,匆匆往严部长住的宾馆赶去。

一路上,雷远鸣盘算着如何才能说服严部长,不要在省里党报上发表那篇《双紫偶得》,如果严部长不肯改变主意,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实话告诉他,当面认个错。雷远鸣已经铁了心了,此举要么就头破血流,这半辈子的努力都付诸东流;要么就是死而后生,让严部长另眼相看,从此前程一片灿烂。

赶到宾馆,严部长还没起床。雷远鸣就垂着手,在房门口候着,那样子有点像电影里皇帝龙床外的太监。候了两个小时,严部长才睡醒起来。走进严部长的房间后,雷远鸣顺手关了门,小心翼翼道:“严部长,我那篇《双紫偶得》的文章太差劲了,我看就不拿去发表了吧?”严部长说:“这么好的文章不发表,岂不可惜了?奇文共欣赏嘛,没发表出去,读者怎能读得到?”雷远鸣说:“您是领导,跟您的文章平起平坐一起发表,我敢吗?”严部长笑道:“文章又不是官职,论官职我比你大,论文章我们可是平起平坐的文友嘛,你有什么不敢的?”

见没法说服严部长,雷远鸣不好再隐瞒了,只得像小学生一样,低了头说:“严部长,我要向您承认错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

严部长一时不知就里,奇怪地瞥雷远鸣一眼,问道:“你要认什么错?”雷远鸣实话实说:“事情是这样的,您到临紫来之前,听说您是一个正儿八经的文人,我特意找了您的集子读了几遍,还决心学您样写篇文章,到时好让您指教,做您的学生。不想熬了两个通宵,稿子划烂了一大本,就是写不出几句像样的文章。没办法,我只好找了我一个写文章的中学同学,从他那里借了这篇《双紫偶得》。”

说到这里,雷远鸣悄悄抬了抬眼皮,看严部长是个什么态度。只见严部长面无表情,望着电视上的足球赛,也不知他是在听着,还是没在听。雷远鸣于是又硬着头皮说道:“严部长,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欺骗您的,我是想您好不容易到临紫市来一趟,工作这么紧张辛苦,如果您身边有一个跟您一样懂点文墨的知音,跟您说说话,陪您四处走走,让你这几天能开心点,快活点,我这个部下也就心安了。”

说实话,严部长听了雷远鸣的招供,开始确实有些生气,觉得他是自欺欺人。但细思量,这雷远鸣又有什么错呢?他不会写文章而学写文章,说明他有上进心。文章写不出来,去借人家的文章,是因为他急于求成,至少他的动机是高尚的,可贵的。再说他不就是想让你高兴吗?你是他的上级,他想让你高兴,不也是他做下级的工作职责吗?不正好体现了下级对上级的一片耿耿忠心吗?

这么一想,严部长忽然就笑了,对小学生般低了头,毕恭毕敬站在前面的雷远鸣说道:“小雷呀,真是难为你了。你的职业是市委副书记,不是作家,不会写文章,那有什么?毛主席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嘛。我倒是非常欣赏你的诚实,宦海浮沉几十年,我可是很少碰到过你这样敢认错,敢说真话的人。”

严部长还由此生发开来,大发感慨道:“是呀,如果我们这些做领导的,我们的党员干部都像你这样,能说真话,敢说真话,有了过失勇于承认,勇于检讨,我们的工作也就好做多了,我们的事业也就更加兴旺发达了。”

听了严部长的话,雷远鸣开始还有些发懵,不知他话里的确切意思是什么,后来见严部长说话的口气那么真诚实在,才意识到今天这件坏事,终于变成了好事。

事情的结果是,雷远鸣到底做成了严部长最亲密的学生。不过雷远鸣问心有愧,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学生还很不够格,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法像严部长一样,做一个妙笔生花的文人了,这是他自始至终感到最不安的。那么如何弥补这个缺陷呢?雷远鸣想,我写不好文章,就为严部长的文章做点什么吧?

后来雷远鸣听说文人最大的心愿是把自己的文章印成书,以便流芳千古,泽被子孙,便特意找到出版社,了解了一下出版行情,要给严部长出书。身为省委组织部长,主动提出给严部长出书的人还不多的是?他先前的《春叶集》就是人家掏钱给他出版的。但严部长觉得让人拿钱买个书号,印上一两千本,实在没有好多意思,一直不同意再出书。也不是不可以多印,先印个十万八万册,再让部里的处长给相关部门和全省各地市组织部打个招呼,要不了几天工夫,还不销个干干净净?可严部长不屑这么做,他究竟是个文人,不想让笔下的文章跟手上的权力发生过多联系。

因此雷远鸣提出给他出书的时候,他还是这个态度,一口回绝了。雷远鸣早就准备好了理由的,说:“严部长您别看我不通文理,但您的作品读得多了,也懂得了它的价值。特别是您的文章不同于当下文坛一些无病呻吟之作,贴近现实,紧跟时代,既有文采,又有深度,深受读者喜爱。我们临紫市就有好多读者,并不知道您是组织部长,却跟我一样非常喜欢您的文章。我看只要你同意出版,印过十来万册没问题。”

雷远鸣此言一出,严部长呆望着他,惊得半天也说不出话来。雷远鸣被严部长望得有些不自在了,低着头说:“严部长,您别以为我在说外行话,我已经做了详细的书刊市场调查,我掌握的信息可是千真万确的。”严部长说:“我知道我的底细,我又不是余秋雨贾平凹,我这个名字不可能像您说的那么值钱。”雷远鸣急得什么似的,说:“您不是名字那么值钱,您是作品值钱。”

严部长还是不同意他的意见。雷远鸣恳求道:“严部长,就算是我的请求吧。您从百忙中抽点时间,整理一下书稿,我去联系出版社。如果出版社觉得您的书有市场,愿意跟您签合同,并预付定金给您,您再把书稿交给人家,怎么样?”

严部长的口气终于松动了许多,说:“文章都是发表过的,只要理一下先后秩序就行了。只是我没法相信您说的会是事实。”雷远鸣说:“您相不相信我都无关紧要,您相信人家出版社得了,让出版社来定夺吧。”

接着雷远鸣就到外省找了一家教育出版社,那家出版社的副总是雷远鸣当兵时的战友。雷远鸣跟那战友算了一笔帐,给严部长出一部10来个印张约300个页码的散文集子,按每本标价20元操作,印数10万册,总价200万元,出版社按70%也就是140万元回收书款,而付给作者10%计14万元的版税。雷远鸣对那战友说:“这当然是在我的书款到了你的帐户上之后的事,你只先把订单印好给我就是。”

那位战友匡算了一下,140万元的书款,除去印刷费和作者版税两项,出版社可净赚50来万元。不用前期投资,不担任何风险,不费吹灰之力便有这么大的赚头,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便一口应承下来,并根据严部长第一部作品《春叶集》的书名,初定这本书为《秋水集》。

回到临紫后,雷远鸣就带上他的心腹市财政局长先跑省城后上北京,打通各个关节,通过财政这条线给临紫要回200万元的转移支付款。与此同时,外省那家教育出版社也寄来了《秋水集》的征订单。雷远鸣于是和市财政局长把8县两区的县区长叫到紫江宾馆,开了一个小会,给他们安排了征订《秋水集》的具体任务。这些县区长几乎都是通过雷远鸣这个党群副书记提拔上去的,雷远鸣放个屁他们也会品味一番,现在要他们配合一下,自然不在话下。其实这事操作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市财政将转移支付资金下拨到各县区财政,县区长们回去后,让县区财政局长把款子随同征订单,一起分解到各中小学,学校寄出填好的订单时,把款子也如数汇到出版社。

布置完毕,雷远鸣补充说:“款子我都是多打给你们的,每个县区都有数万元可剩,你们可酌情处理,比如适当地给出了力的教育部门和学校一点意思,也是很有必要的,有利于工作的开展。”县区长们见自己不但不掏一分钱,还可赚个小头,同时又为市委党群副书记和省委组织部长做了一件好事,又何乐而不为呢?当即就痛痛快快领了任务回去,具体落实到了学校。

一个月后,总计140万元的书款就陆续汇到了外省那家教育出版社,雷远鸣的战友立即跑到严部长家里,跟他签署了出版合同,给了定金。那10万册书籍也跟着印了出来,直接发送到临紫各县区教育部门。接下来,雷远鸣的战友又把全部稿费汇给严部长。这次出书的全过程也就圆满结束,每一步都操作得合情合理又合法。

还有同样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是,第二年雷远鸣就过五关斩六将,做了临紫的市长。据说严部长在省委常委会上力荐雷远鸣时,他什么理由也没说,就说雷远鸣这人一点假也没有,是个敢于说真话,敢于负责任的人,这样的人在当今社会里太少见了,用这样的人,组织上放得心。

雷远鸣的目的达到了,当然也没忘了曾促成他做上严部长学生的佘祖斌,很快让他做了市文化局副局长。

因此现在雷远鸣决定再找一回佘祖斌,相信他仍会配合自己的。雷远鸣当即给佘祖斌打了电话,同时还通知了孙麻子。

佘祖斌如约赶到雷远鸣说的秘密场所时,孙麻子已经先到了。雷远鸣不绕圈子,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意思,给两位下达了硬任务。还对佘祖斌说道:“《双紫偶得》那样的美文你都写得出,这种的材料你肯定更不在话下。”并直言道:“我已到组织部了解过了,文化局长的年龄已经不小,你要有点思想准备哟。”

佘祖斌懂得雷远鸣话里的意思,只是这回的文章多少让他有些为难。不是文章难写,而是让他这支写惯了丽山秀水的笔去写状告人家的材料,他觉得多少有点委屈了这支笔。但笔受点委屈,人却能够从此扬眉吐气,佘祖斌也就不再犹豫,把笔拿到了手上。

佘祖斌也是脑筋转得快,知道雷远鸣是不会欺骗他的。他想,既然头次那篇《双紫偶得》能给他换来副局长的位置,那这篇材料也一定能给自己带来鸿运。是呀,文化局长也的确该退位了,他何德何能要干到退休那一天?七不进,八不留,好多部门的头头五十八没到,就让出位置,乖乖做了调研员。

这个材料很快到了省委领导的办公桌上。这位领导就是严部长。他将材料仔细读了一遍,对雷远鸣说:“材料的文笔不错嘛,写材料的人至少具有省作协会员的水平。”雷远鸣笑道:“这么精彩的素材,没一支好笔怎么反映得出来?”严部长说:“这件事说得有头有尾的,不知你是否有确凿的证据?”雷远鸣说:“有人看见,上个星期紫源酒厂的江永年去橘颂公园转了一趟,几天后高志强和戴看兰也去了那里,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

严部长沉思片刻,说:“你这仅仅是猜测,还缺乏真凭实据。”雷远鸣说:“我们可以安排人去查一下嘛。”严部长又想了想,说:“这件事我知道就行了。你还得去找一下熊书记,他刚扶正做一把手,又进了省委常委,正想抓两个案子。”

雷远鸣点点头,觉得严部长说的挺有道理。不过熊书记那里他没亲自出面,而是让孙麻子拿着材料,敲开了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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