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云天是中午回到家里的。刚要上楼,一部2000型桑塔纳停到了他身后的坪里。旋即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毕云天回头一看,原来是教育局的皮副局长。
皮副局长说:“毕市长,这两天您去了哪里?手机不开,政府办的人也不知您的去向,找得我好苦哇!我这是第三次上您家里来了。”毕云天说:“你有什么好事?”皮副局长笑道:“想上您家里讨口水喝。”
毕云天笑了,知道皮副局长是不想在外面说话,让他跟进了屋。
开了门,落了座,让夫人董小萍倒上茶水,毕云天又问皮副局长有何贵干?皮副局长说:“也没什么,一点小事。”毕云天心里有些好笑,如果是小事,打个电话足够了,你三番五次地往我家里跑干什么?便说:“什么小事?”皮副局长说:“想跟毕市长汇报汇报工作。”毕云天已经猜到对方来意,说:“有话你就直说了吧。”
皮副局长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忸怩半天才说道:“听在教育局查帐的市纪委和审计局的人说,教育局的财务问题这两天就要下结论了?”毕云天点点头,让他继续往下说。皮副局长说:“邓局长的问题听说还不轻,他再留在教育局恐怕对工作有影响吧?”毕云天心里说,你干脆说他下了台,让你来做局长不就得了,何必这么吞吞吐吐的?却还得耐着性子,装着认真听讲的样子让他慢慢把话说完,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毕云天早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
皮副局长瞟一眼毕云天,壮着胆说:“这几年毕市长分管教育,您也是知道的,我在教育局做了十二年副局长了,其他几个副局长没一个有我这么久的。”毕云天说:“我知道。”皮副局长说:“我一直主管教学,临紫市近几年高考比例,全省排名都在前五名。”毕云天说:“我知道。”皮副局长说:“我大学本科毕业,还在临紫一中当过近二十年老师。”毕云天说:“我知道。”皮副局长说:“我的论文上过中央级刊物,我评过省先进工作者。”毕云天还是说:“我知道。”
就这样,毕云天不知说了多少个我知道,皮副局长才把话题绕到他要说的主题上。他说:“邓局长下去了,常委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我了?”毕云天说:“你说完没有?”皮副局长不知毕云天的意思如何,望他一眼,怯怯地说:“说完了。”毕云天说:“说完了就好。我跟你说啊,邓局长还没下去呢。”皮副局长说:“他问题那么多,还不下?”毕云天说:“他问题多,你们做副局长的就没问题?”
皮副局长的脸就红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毕云天说:“再说邓局长的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常委会集体研究。”皮副局长说:“今天下午不是要开常委会么?”毕云天说:“你怎么知道的?你要参加?”皮副局长嘿嘿笑道:“我哪有资格,我至今还是个副处级。毕市长取笑我了。”
皮副局长走后,董小萍就责怪毕云天说:“你对皮副局长的态度是不是也太那个了点?人家可是银秘书长的亲表兄。”毕云天说:“银秘书长的亲表兄,我就要把他当爹当妈?我知道他就是看着姓银的是市委常委,才这么肆无忌惮来跟我摊牌。”董小萍说:“你不要忘了在县里时和银秘书长之间的过节,这对你可没什么好处。”
毕云天有些不耐烦,说:“今天你是怎么了?”董小萍说:“我看他也是一片苦心,这两天已经上门找过你三次了。”毕云天说:“你知道吗?这是典型的跑官要官,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这些人搞坏的。”董小萍说:“你的调门别这么高好不好?你却没跑过要过?”
毕云天忍不住笑了,说:“那倒也是。”董小萍说:“小官小跑,大官大跑,不跑别人还会主动把乌纱帽送到你手上来?”
说着,董小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桌上。毕云天一看,是一个扎了红绸的精装纸型书壳,上面印着《灯下文钞》和皮副局长的大名。毕云天说:“这是干什么?”董小萍说:“这是皮副局长昨天第一次来我家里时留下的,说是他最近出版的专著,请你毕大市长批评指正。”毕云天笑道:“他的著作谁敢批评指正?何况我忙得团团转,连电视里的新闻都没时间看,哪有闲心翻他的大著?”随手扔到桌上,不去理会它。
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喝了口水,毕云天准备出门去参加常委会。一眼瞥见桌上的书壳,心上又犯了嘀咕:这个姓皮的不是想当教育局长么?那他干嘛不送金不送银,送这谁的胃口也吊不起的所谓著作管什么用?毕云天就拿过书壳,解开红绸,把它打开了,倒要看看皮作属于那种类型的经典名著。
毕云天立即笑了,对董小萍说:“小萍你来一下,皮副局长的著作写得真不错,你可要好好学习学习。”董小萍过来一看,便呀了一声。
这哪是什么著作,原来是一盒崭新的百元钞票。
毕云天说:“怎么样?这可比任何世界名著都要精彩吧?”说着把书壳重新合上,扎上那根红绸,提到手上掂了掂。董小萍说:“你要干什么?”毕云天说:“下午不是开常委会吗?开完会我就去找皮副局长,请他教我怎么学习他的著作。”
到了市委大院,一下车,那些跟毕云天熟悉的人,见他手上提了一册精装书壳,就笑问道:“毕市长您今天上学去?”毕云天说:“是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到得常委会议室,常委们没到齐,毕云天把那个精装书壳塞到桌下,不声不响坐了下来。
没几分钟,常委们就陆续进了会议室。这天的会议专题研究教育问题,先由毕云天汇报在紫云中学实行民办公助试点的改革方案。毕云天先通报了几个与教育有关的数字,然后说道:“市本级教育经费包括教师人头费在内,占去了市本级可用财力的三分之二,而且还不能满足教师人数猛增,教育设施扩建更新的需求,因而导致教师工资不能及时足额发放到位,老师罢课上访现象的不断发生。”
听到这里,高志强插话道:“过去大家都不想当教师,教师只想离开学校,现在科教兴国,教育最保险,大家都往学校跑,学校已经严重超编,教育经费增长速度再快,也没人跑得快。”
毕云天点着头,继续说道:“高书记说的完全是实话。大家清楚,现在一方面一般的角色,特别是那些有关系的人争着往学校里挤,另一方面为数不多的名师和有水平的年轻教师则纷纷往外跑,学生中优生不断外流,差生不想读书也不读书,这种恶性循环已严重影响了教学秩序,个别学校甚至出现三十多个老师带三十多个学生的萧条局面。在这种情况下,部分学校不得已向学生集资,以维持运转,结果愤怒的家长将学校告到有关部门,最后学校只好退款了事。”
说到这里,毕云天苦笑笑,放低了声音说:“面对这样不堪重负的学校和囊中羞涩的政府,我思考了许久,也单独向高书记和雷市长提出过我的一些设想。我总想,维持这种低水平运转的办学有没有意义?没有教育资金和教学质量保证的学校究竟该怎么办?能不能通过向民间力量转让部分学校,来重新探寻办学机制?其他资本比如国有资产国有土地可以推向市场,教育难道永远是禁区?这个禁区能不能打破?”
毕云天说完,会议室里一时沉默下来。良久才有一位常委说道:“可以卖车子卖土地,不能卖子女卖教育啊,这着棋得小心点下。”又一位常委说:“教育是政府的义务,这样做是不是在推卸政府的责任?”另有常委说:“我们省里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吧?在这些不好把握的事情上,最好不要好为人先。”还有常委担心会造成学生和教师队伍的不稳定,担心有暗箱操作,导致国有资产流失。
一时间,毕云天听到的是一片反对声,没有人提出支持。这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事前他仅仅跟高志强和雷远鸣通了一下气,跟其他人并没取得共识。
这时高志强开口了,他说:“大家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刚才云天已经把问题摆得很明白了,再这样继续下去,教育已经没办法维持。我看教育改革包括办学模式的改革是唯一的出路,已经势在必行。当然我不赞成一窝蜂都来改,先搞个试点,摸着石头过河,行就继续走下去,不行便另辟蹊径。”
高志强说完后,问雷远鸣,雷远鸣表示同意。大家见两个主要领导都有这个想法,也就表态今年先搞个试点再说。最后根据毕云天的提议,决定把试点放在师资和规模都处于中等状态的紫云中学,至于别的学校,等试点经验出来后看情况再说。毕云天这才把他跟李校长和何卫国商议的那个民办公助的初步方案,也跟大家说了说,大家都觉得,就目前来说,这可能是唯一的比较合理的办法了,便没有提出别的异议。
教育改革的议题定下后,进行第二个议题,由市纪委尹书记通报教育局邓局长集资炒地皮和挪用教育经费搞基建的情况。据纪检和审计部门联合审计检查,又交检察部门查证落实,邓局长和教育局财务科长在集资炒地皮的过程中,总共收受回扣98万元,搞基建挪用资金300万元,两个人均已购成严重犯罪,已被执行两规。
尹书记通报完毕,高志强便指示道:“教育局的问题一定还要查深查透,决不放过一个罪犯,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至于两个当事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完全可以依法逮捕。”问别的常委有什么意见,大家没说什么,连雷远鸣也不吱声,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高志强说:“教育局一把手和财务科长虽然被抓,但他们的工作不能停滞,大家议一议,由谁临时来主持一下教育局工作。至于局长人选,年底调整中层班子时再定。”大家就七嘴八舌说开了,其中好几个常委都提到了皮副局长,理由是他在教育局里资格最老,情况最熟。
只有毕云天不吱声,微微合着双眼,好像已经睡着一般。高志强就问他:“云天你说说看。你管了那么久的教育,可最有发言权。”银秘书长说:“毕市长正在做梦呢。”有人说:“毕市长你做了什么梦,是不是春梦?”大家就哄一声笑开了。
毕云天揉揉双眼,不紧不慢把桌子下面的东西搬到桌上。见状,有人说:“毕市长你要给我们上古文课?”毕云天笑笑,开始解书壳上的红绸。大家就好奇地把脑壳伸了过来,骂毕云天道:“你不是要耍魔术吧?”高志强也说:“云天你搞什么鬼?这个会还开不开?”
这时红绸已经解脱,毕云天打开书壳,翻过来往桌上一倒,那崭新的大额钞票便哗啦啦撒满一桌。常委们的眼睛都亮了,好几个都说:“毕市长,这下你可发了。这书你是哪里买的?告诉我们,也去买一套回来,发点大财。”毕云天说:“哪里是我买的,我可没有这样的财运。”
常委们都意识到了什么,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毕云天笑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我估计,在坐的诸位大概不只我毕云天一人收到这本大著吧?皮副局长可是个明白人,我一个人是无法让他做成局长的。”
这一下有好几个人都不自在了。高志强说:“我也得到皮副局长的一个书壳,扔在阳台上,也不知有没有毕市长的好运气。”说着就给小马打了一个电话,要他去把阳台上的书壳拿到常委会上来。接着雷远鸣和另外一位副书记以及组织部长,也表示收到了皮副局长的书壳,纷纷打电话回去,要家里人把这东西送过来。
二十分钟后,常委会的圆桌中间就放了五个书壳,里面都塞着亮花花的百元大钞。收到书壳的几个常委脸上挂不住了,像在街上被人扒光了裤子似的不尴不尬起来。为了打破这个尴尬局面,高志强不无嘲讽地说:“教育局那地方美啊,一个副局长一出手就这么不同凡响。”雷远鸣说:“今天我们的常委会怎么变成了货币交易会,看来常委有必要办一个银行,做做票子生意,保证生意会很红火。”
毕云天这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怪不得社会上有人说,如今中国大陆刮得最凶最猛的,不是台风龙卷风和东南风西北风,也不是党风民风和文风学风,甚至不是街头巷尾和家家户户麻将桌上长盛不衰的赌风,而是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地方都无孔不入的贿风。”
毕云天的话将那些没有收到皮副局长书壳的常委们的情绪挑了起来,先是纪委尹书记愤愤不平地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如今小偷想扒钱给警察送钱,商贩想摆摊子给工商送钱,个体户想偷税漏税给税务送钱,原告被告想打赢官司给法院送钱,单位想拨款给财政送钱,企业想贷款给银行送钱,老板想承包工程给建委送钱,科员想提拔给科长送钱,科长想去实权科室想提副局长给局长送钱,局长想保局长位置想进步给管官的官送钱。”
兼任市总工会主席的常委没什么实权,皮副局长不可能给他送书壳,他见尹书记放鞭炮一样数出这么一串,也站出来慷慨激昂道:“要说这贿风嘛,当然还可以数出很多,学生想少挨整给老师送钱,病人想手术刀不留在肚子里给医生送钱,司机想上路给交警送钱,考生想录取给招生办送钱,开小煤窑给矿管办送钱,生二胎给计生委送钱,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天天跟农民打交道,干部没归他管,见五个常委同时收到皮副局长的书壳而没他份,觉得很没面子的,忍不住发泄道:“还有哩,股里给科里送钱,科里给处里送钱,处里给司里送钱,司里给部里送钱,组里给村里送钱,村里给乡里送钱,乡里给县里送钱,县里给市里送钱,市里给省里送钱,省里去北京办事,早都不叫办事了,叫做跑部钱进。”
大家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大声声讨的时候,几个收了皮副局长书壳的领导倒也沉得住气,既不声又不响,有的望着窗外的天空,有的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有的干脆闭目养神,好像大家说的是美国或者英国的事。只有高志强见他们越说越离谱,忙摆了摆手,说:“别东拉西扯了,这是常委会,不是龙门阵。”
大家这才闭住嘴巴,不吱声了。高志强将书壳里的钞票瞟了瞟,摇摇头说:“今天如果不是云天识破此中奥秘,我们犯了错误还不知道啊。”又对众人说:“你们说怎样处理这几个书壳为好?”问了几遍,也没人吱声。
高志强心里清楚,大家面对普遍现象可以海阔天空放肆地批评一通,但一旦触及具体的事具体的人,却没有谁肯站出来表态了。在坐的各位都知道皮副局长和银秘书长之间的关系,他们虽然巴不得置姓皮的于死地,却不想说话而得罪银秘书长。也是没法,高志强只好说:“今天这事就说到这里为止了,大家也不要往外传,张扬出去,影响多不好。”
最后高志强对银秘书长说道:“银秘书长,这事就由你具体负责,让市委行政科把钱悄悄交到市纪委去,至于皮副局长暂不作处理,由分管副书记找他谈一次话,不得使用。”
暂时也只能这么不痒不痛处理一下,大家也就心照不宣,没谁提出不同意见。
散会后,高志强留住毕云天,说:“你们几个刚才发的高论是哪里来的?”毕云天笑道:“高书记,您呆在象牙塔里,不知道外面是怎么评价当今社会的,我们在下面跑得多,什么话都听得到。”高志强说:“现在资讯那么发达,什么说法一出来就到处流传,你都当得真?”毕云天说:“我们刚才说的也不完全是无中生有嘛。”高志强说:“那倒也是的。这书壳的事你给抖了出来,可把银秘书长给得罪完了。”毕云天说:“还不仅仅是银秘书长。”
高志强笑笑,转移话题说:“你快点把紫云中学的事作个了结吧,先试行一段,如果可行的话,明年再慢慢向其他学校推广。”毕云天点头道:“当然只能一步步来。”高志强说:“最近中央行政学院要举办一个学习班,大概三个月的时间,我打算安排你去参加,你的意见呢?”
毕云天当然知道高志强的真正用意,便说:“那好啊,又可偷几个月的懒了。”高志强说:“你先别臭美,够你奔波的。”
书壳的事虽然高志强反复叮嘱不要对外张扬,可第二天还是不胫而走,慢慢在临紫市干部职工中传开了。后来连省里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也有所耳闻,觉得这事新鲜,新闻价值很大,如果报道出去,一定会引起强烈反响,于是纷纷赶往临紫,钻天入地,去找各位常委采访。常委们当然矢口否认有这事,没一个愿吐真情。
记者们就去堵毕云天,因为据他们所知,那书壳就是他带到常委会上去的。他们把录音机和话筒搁到毕云天前面,饶有兴致地问:“毕市长您那么疾恶如仇,对腐败行为毫不手软,我们对您敬重之至,请问您可以谈谈您是怎么发现那书壳里面的奥秘的吗?”还有的问:“据说常委们还对当前社会上行贿受贿的腐败之风大加挞伐,常委会上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民主风气空前浓郁,请问毕市长,是否实有其事?”
对此毕云天简直哭笑不得,大声说:“没有此事,纯属无稽之谈,你们就不要三人成虎了。”边说边撤退,钻进车子,欲逃之夭夭。无奈老记们将车团团围住,就是不让他走。毕云天只好让司机鸣响车上的警报器,那些记者才不得不退到一旁,眼睁睁看着毕云天逃走。但他们还是不甘心,又拨毕云天的手机。接了几个电话,都是打听书壳的,毕云天心烦透了,干脆关掉手机,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看来这几天他是没法露面了,毕云天就躲进了紫云中学,并对李校长他们说,不要跟任何人说他在学校里。这样毕云天才得以潜下心来,听取情况,征求意见,跟李校长他们认真制订和修改改革方案。
改革的大模式是民办公助,具体到对教师的管理将采取奖勤罚懒,优胜劣汰和竞争上岗的办法,因此大部分有能力又有事业心的教师都举双手赞成,只有平时做惯了南郭先生的那一类教师抵触情绪很大,生怕自己的饭碗端不稳,不免兴风作浪,要搞点小动作。有些人则认为是何卫国从中作梗,要来收购紫云中学,便顾了社会上的烂崽去威胁他,如果他接受了紫云中学,小心自己的脑袋。
何卫国何许人也?房产开发商。这样的人有谁不跟黑道上的老大有往来?有人说现在黑道上的机构也是很健全的,既有市委书记,又有市长,还有组织部长,据说何卫国还在那里兼了个不大不小的副书记的职务。当然这样的说法是没有什么依据的,不过据说何卫国只打了一个神秘的电话,那些烂崽就再也不露面了。
还有的人觉得是李校长耍的鬼,拿着菜刀冲进他家里,声明如果下学期自己下了岗,就跟李校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李校长害怕了,去跟毕云天报告。毕云天说:“这些人你有什么可怕的?他们越是这么穷凶极恶,越说明他们心虚。”李校长说:“万一他们捅了我,我儿子还没长大,如何是好?”毕云天就开李校长的玩笑说:“万一你英勇了,政府追认你为烈士,给你在紫云中学塑一个铜像,还负责抚养你的妻小。”
玩笑虽然这么开,但事后毕云天还是找了那些恐吓李校长的老师,严正警告他们,不要乱来,现在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同时明确答复他们,这次仅仅是改革试点,落聘的教师政府还负责安排到别的学校,如果紫云中学这次不改,等改革全面铺开后,政策就没这么优惠了。
28、毕云天在紫云中学的日子当然也不安宁。他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也没工夫跟家里联系。第三天晚上,毕云天在学校开完协调会,来到楼下,正准备上车回家去看看,忽然有两个黑影从车子后面晃了过来,挥着手中木棒,往他头上砸去。毕云天预感这几天反正有什么事会发生,走向车子时,眼睛和耳朵都在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所以那木棒砸下来的瞬间,他头一偏躲过了。
这时从围墙后又冲出两位汉子。当另一根木棒接着朝毕云天挥过来时,一位高个汉子手一伸,捞住了那根木棒。那黑影见势不妙,松了手中木棒,和另一个黑影逃出了校门。两位汉子追了几步,见两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也就折了回来。
听到动静,李校长他们也来到了操场上。李校长一边来瞧毕云天,看他伤着没有,一边让人拉亮了操场边上的大灯。这才发现那高个子是学校教体育的吴老师,矮一点的是教语文的张老师。
毕云天过去握住两人的手,感谢他们拔刀相助。教体育的吴老师嘿嘿笑了笑,不知说啥好,还是教语文的张老师会说话,开玩笑说:“吴老师本来是有一把教学用的钢刀的,如果拿了那把刀,那两个家伙的脑袋早就搬家了。”说得大家都轻松地笑起来。
毕云天又对李校长说:“是你安排两位老师来搞保卫的吧?”李校长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安排他们啊。”张老师说:“李校长虽然没有安排,但毕市长到了我们学校,我们就得对毕市长的安全负责。今晚开会时我出来小解,看见两个影子在毕市长的车旁晃悠,我就觉得蹊跷,回会议室后跟吴老师一说,他也有同感,快散会时我们就先出了门,从教室后面绕到了这个墙边等着。果然不出所料,那两个家伙就是对着毕市长来的。”
毕云天大为感动,抱拳向在场的各位老师再一次致谢,说:“我毕云天何德何能,竟然得到大家这样无私的关爱!”
一直不吱声的吴老师这时开口道:“毕市长您别这么说,紫云中学的老师们是敬重你的。比如我,如果不是你,我这一辈子恐怕就没法把老婆娶进屋了。”毕云天有些莫名其妙,笑道:“我却不懂了,你娶老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俩的月老。”
吴老师解释说:“教育局那年到我们学校来集资时,我刚参加工作,没一分钱的储蓄,但还是经不住他们那稻草能变金条的许诺,东挪西借凑齐6万元,集了资。就为这6万元借款,这几年我没过一天安心日子,亲戚朋友天天上门讨债,搞得亲戚不是亲戚,朋友不是朋友。这还不算,我一连谈了几个女朋友,开始都谈得好好的,见讨债人今天到我学校来,明天往我家里跑,女朋友害怕了,一个个告了吹。后来还是毕市长您亲自下广东追回集资款,还了我们的钱,我才谈上了朋友,上个星期结了婚。”
毕云天这才明白过来,说:“那你怎么不请我来喝喜酒呢?”吴老师说:“我敢请您来喝喜酒么?那个姓邓的就是我气不过,才约了几个老师把他扣押下来的。那个给您打电话的人也是我。”
说到这里,吴老师咽了口唾液。一旁的张老师就抢过话头说:“我也是为头的,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在吴老师身上。”吴老师推了张老师一把,继续对毕云天说道:“我担心您会治我们几个的罪,没想到您大人大量,并没追查我们。”
当初邓局长被绑架时,毕云天就意识到是紫云天中学老师所为,想不到今天他们自己说了出来,就说:“祸起萧墙,根子在姓邓的身上,我怎么能追查你们呢?何况你们也没动过姓邓的一根毫毛。”吴老师说:“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也听说了,好几个市领导都坚持要整治我们,是您顶住压力,不予追究,我们才免去了一难。所以这之后我总想,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可我们到哪里去找机会呢?这次您来我们学校搞改革,见事情有些复杂,我就暗地里跟张老师说过,如果毕市长在我们学校有过三长两短的,那我们就不是人,是狗娘养的。”
听了吴老师这番表白,毕云天的心情好久都无法平静。一直到将车子开出紫云中学,上了回城区的大路,耳朵里还回响着吴老师他们刚才说过的那些真诚的话语。毕云天心中很清楚,自己其实无功于他们,只不过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中国的老百姓对我们这些为官的要求,其实并不高,只要我们做出一点点善事,他们就心满意足,对你感恩戴德,就把你当成了难得的可敬可爱的好官。毕云天叹息一声,心里说,中国老百姓心目中好官的标准也太低了点。可就是用这么低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好官还是那么少见,这难道不让人感到悲哀吗?
回到家里已经12点多了。以往这个时候,董小萍早已进入了梦乡,可这天晚上她却还坐在客厅里发呆。毕云天见状,笑道:“对不起,让夫人久等了。”
董小萍没理他,眼睛仍然望着墙角。毕云天就把手中的公文包放到桌上,到儿子房里看了看儿子,才关门出来,坐到董小萍旁边。见董小萍那只好看的小手放在沙发上,毕云天就忍不住伸过自己的手,把它捞了起来。不想董小萍却肩膀一甩,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毕云天也不介意,轻声说:“什么事可以说说吗?”
董小萍还是不吱声。结婚这么多年,毕云天自然了解董小萍的脾气,碰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她就这样,但你要有耐心,多开导她几句,到时她会把什么都说给你的,而只要她一开口就什么都好办了。所以沉默了一会,毕云天又涎着脸说:“心中有话向党说嘛,党会为你做主的。”
果然董小萍禁不住了,低声吼道:“我要你做什么主?你还是先做好你自己的主得了,不然哪天脑袋掉到了地上,你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毕云天说:“你别说得这么恐怖,我堂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谁敢太岁头上动土?”
董小萍的眼珠转了两圈,两行泪水当即流了下来。她一头栽到毕云天的怀里,嘤嘤泣道:“你这两天去了哪里?你的手机和你办公室的电话我打了不下二十次,不是没有讯号就是没人接,我好担心好害怕啊,怕你有什么阴错阳差,我母儿俩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原来这两天董小萍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总是不断有人给她打电话,问毕云天是不是还活着。打电话的人有的是熟人和朋友,有的是陌生人。电话里总是说:“听人说毕市长死了,是不是真有此事?”董小萍很生气,说:“你咒他干什么?他跟你有仇?”电话里说:“不是咒他,是听人说的,特意打电话问问,也好去送个花圈。”董小萍恨恨地说:“他活得好好的,至少会活一百二十岁。”电话里说:“我也不相信会有那样的事,昨天我还在电视里看到过毕市长呢。”
放下电话,董小萍就骂道:“谁缺德,造这样的谣!”可过不久电话又来了,这回说得更是有鼻子有眼的,有的说毕云天的车子被一部大货车撞下了高崖,已经车毁人亡。有的说毕云天是在紫江边上被杀的,脑袋都只留了一半,另一半已经不知去向。还有的说毕云天死在宾馆里,当时他正跟一个有夫之妇在床上做那事,那女人的丈夫突然破门而入,对着毕云天的后背一刀下去,毕云天当场就断了气,公安人员赶到案发地点时,那把刀子还插在他的背上。
这样的电话听多了,董小萍心里就发毛,以为毕云天真出了什么事。她就打电话找毕云天,但每次他的手机都没讯号,电话里总是说,对不起,你拨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打到政府办,政府办的人也不知毕云天去了哪里,说这两天他都没去办公室。董小萍只得悻悻地把话筒放下。可话筒在叉簧上还没放稳,电话铃又响了,董小萍吓一大跳,半天不敢去拿电话,最后拿起来,又是问毕云天的死讯的。后来董小萍连看都不敢看电话机了,躲得远远的,可找她的电话还是一个接一个打过来,以至于后来她一听电话铃响就全身发抖,大脑缺血,支持不住要晕厥过去。
下班后回到家里,又接到三四个这样的电话。董小萍大喊大叫,把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狠狠地把话筒甩到一边,坐在沙发上傻等毕云天回来。左等右等也不见毕云天的影子,她就咒他:“你死了好,死了免得我替你担惊受怕。”也不知咒了多少遍,直到过了12点,才听楼下响起小车的马达声,毕云天终于被她咒了回来。
听董小萍流着眼泪说到这里,毕云天把她的肩膀搂过来,笑道:“人是骂不死的,越骂越长寿。”董小萍抬起泪眼,望定毕云天说:“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跟你一起去死。”毕云天说:“别说傻话,休息吧,我累了。”
董小萍还不罢休,说:“你是不是得罪了谁?据说你把皮副局长的书壳带到了常委会上,其他四个领导也不得不把书壳都退了出来,银秘书长和皮副局长恨你恨透了。当初我就说过你的,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火,你就是不信。”毕云天伸手抹去董小萍脸上的泪痕,说:“你放心,我姓毕的命大,不会有事的。”
第二天上午,高志强牵挂着紫云中学改革的进展情况,要毕云天到他那里去一下。到高志强办公室后,两人先说了几句闲话,毕云天就简明扼要地将情况做了汇报,然后说:“初步方案已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获得通过,现在就看以后运作如何了。”高志强自然很高兴,用肯定的语气说:“紫云中学这次改革如果取得成功,不仅为解决临紫教育经费严重不足的难题提供了有效途径,也积累了教育改革的宝贵经验,为今后整个临紫教育的良性发展杀出了一条血路。”
谈完工作,毕云天才说了说昨天有人恶作剧,给他夫人董小萍打那些电话的事。高志强蹙着眉头说:“这些人真是无聊。”毕云天说:“这不是无聊,这是蓄意为之,是一种报复行为。”高志强说:“那会是谁呢?是不是紫云中学的一些老师,因为你在那里搞试点,今后会影响他们手上的饭碗,才使出这些低级的伎俩?”
毕云天直摇头,说:“他们中对我有意见的人,昨晚已经跟我正面较量过了。改革方案实施后,紫云中学个别老师会有落聘的可能,但政府负责给他们联系工作,估计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没必要来这一手。”高志强沉吟道:“那又会是谁呢?”毕云天说:“会是谁?是在我前面碰了硬钉子的人。”
高志强忽然想起一个人,就说:“会不会是他?”毕云天说:“谁?”高志强也没回答毕云天,只气愤地说:“没有王法了,这还了得!我马上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高志强对着话筒说道:“喂,你是银秘书长吗?你在哪里?马上到我这里来一下。”等高志强放下电话,毕云天便说:“那我走了?”高志强说:“你不在这里也好,你在这里有些话还不太好说。”又说:“你现在可以打移交了,下个星期就到北京去。”
果然后来就再没人给董小萍打那些电话了,毕云天这才放了心,把要移交的工作做了移交,然后离开了临紫。
他没有走直接通往省城的国道,而是往西去了宁阳县。毕云天在宁阳县做书记时,曾在该县最西边的梅村蹲过一段时间的点。梅村的人大部分姓梅,据说那里的梅家人也是许多年前从紫街梅家分出去的,毕云天因此对那里很有感情。最近梅村的村长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请他回去看看,他们想将村里的井水开发一下,看能否找得到合作伙伴。毕云天对梅村的井水印象很好,觉得有一定的开发潜力,决定离开临紫前再去走一趟。
小车一驶上紫黎公路,就颠簸起来,那样子极像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小车的底盘低,司机小于左冲右突,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刮了好几次,刮得毕云天都隐隐有些心疼起来。便忍不住对小于说道:“小于呀,你看就这样一条毛马路,临紫七县一区的老百姓跑了几十年了,还是个老样子,你说临紫的经济怎么上得去?”
小于笑笑,没说什么,只耐着性子专注地开他的车。他知道毕副市长是在发感慨,并不需要他发表什么高见。毕云天做宁阳县委书记时,小于就给他开车了。小于开车的技术和服务态度是不用说的,另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乱说话,领导在车上说点什么,他就是跟自己的老婆也从不透露半点口风。因此毕云天离开宁阳时舍不得小于,又把他带到了市里。
三个多小时后,进入宁阳地段,小车一下子平稳起来。望着前面那条铺了柏油的马路,毕云天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他想,在宁阳多年,做了不少事情,要说看得见摸得着的,也就是这条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修成的柏油路。毕云天明白,高志强就是见他在宁阳时修了这段路,才执意让他去北京跑紫黎公路的工程。
毕云天正这么想着,小于问了一声:“要不要在县城停停?”毕云天摇摇头说:“算了吧,直接去梅村。”
一个小时后,在快进入黎西地界时,小车往左一拐,驶上了一条村道。村道虽窄了点,路面却铺了细砂,还好走。很快到了村口,梅村人都迎了出来,毕云天一下车,就跟他说起短长来。
在梅村长的陪同下,毕云天到各处去看了看,接着又去了村后的水池。毕云天走过的地方也不少了,至今他还是觉得梅村的井水最好,因此他在宁阳做书记时就让县财政拨款在梅村修建了这个大水池。池里的井水源源不断往外冒着,池边的龙头是用不着关的,任凭那井水随意外流。毕云天拿起池边的竹勺,满满接上一勺,喝了个饱,再让小于拿过车上的几瓶矿泉水,把里面的水倒掉,再接上井水。
望着这亮花花的井水,毕云天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便兴致勃勃地对梅村长说:“等紫黎公路改建好了,我再请个老板来开发这里的井水。”这话让梅村长看到了一线希望,高兴得满脸都是笑。
接着梅村长又陪毕云天去村边的小学瞧了瞧。这所小学是毕云天费了些周折,从他一个已在沿海发了迹的大学同学那里化缘化来的5万元钱办起来的。小学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名叫梅雨的漂亮女孩,她是梅村唯一的高中毕业生,也是毕云天选中的。
说起梅雨,她虽然也跟梅村人一样姓梅,但她却只能算半个梅村人。原来她母亲是紫街梅家下放到梅村来的女知青,后来嫁给梅村一位刘姓青年,生下了梅雨。因此梅雨的全名叫刘梅雨,但梅村人叫她时都是叫梅雨,从来没人想起前面还有一个刘字。何况她就生在梅村,长在梅村,母亲又姓梅,她天经地义就是梅雨而不是刘梅雨。后来刘梅雨就彻底消失了,只有了一个梅雨。再后来,毕云天为了提高梅村小学的教学质量,给小学派了一位代课教师,把梅雨送到省城师大去进修。不想这梅雨一去不复返,师大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歌星。
梅村长告诉毕云天,梅雨虽然人没有回来,但她每年都要给村小寄赠两三万元办学经费,不然村小早办不下去了。毕云天心想,这梅雨虽然人没回来,却还没忘记梅村。
毕云天并没在梅村久留,当天晚上就赶往省城,第二天飞了北京。
到了行政学院,毕云天才发现这个学习班的学员大都是报纸杂志和电视台电台的主编副主编,抑或科研机构、高等学校的负责人,只有他毕云天不伦不类,与他们不搭界。他意识到自己是来掺砂子的,也就是说这样的学习班是为文科教一些业务部门办的,原本就没他这种地方官员的份,是有人从中凑合才把他扯了进来。
大约是第四天,毕云天的秘书小陈也来到了北京。一见面,毕云天就问道:“龙卡带来没有?”小陈拍了拍西装的内袋,说:“在这里呢,来之前何老板送过来的,总共20万元,还可透支。”毕云天点点头说:“旅途辛苦了,你先休息两天,到故宫颐和园和别的什么地方逛逛,然后再给我去办事。”小陈说:“北京我来过好几次了,这次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在房间里睡大觉。”
两天后是一个周末,毕云天让小陈在一家五星级宾馆里订了一桌酒席,然后给在国家机关工作的大学同学胡大洋打了电话,要他把留京的同班同学请来一聚。
本来是有13个同学的,有5个已经出国,其余8个都到了场。这8个同学中好几个已做到部委的司局级,差的也是处级领导了,手中都握着实权。席上不谈公事,只叙旧,或说些奇闻异事。酒也是随意喝,没谁勉强,因此气氛轻松融洽。
喝过酒,又聊了一会儿,毕云天给小陈使了个眼色,小陈就拿出8个红包,给每个人都递上一个。毕云天一旁说:“今天劳驾大家出来一趟,也没什么打发的,给个小红包,回去老婆那里好交代。”
众人就笑了,说:“毕大市长你真有意思,请我们吃了喝了,还说劳驾我们,还要打发红包,还要我们老婆那里好交代,你说你到底有何用心?”毕云天说:“别说得这么难听,同学一场,相聚时给点见面礼,也要有用心,这世上还有没有友情二字?”同学们不相信的样子,说:“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毕云天说:“你们如果觉得不踏实,把红包退给我就是,我可不想差强人意。”
这时胡大洋说:“退就不退了吧,总还得给云天点面子。”而且当着毕云天和小陈的面打开红包,点起数来,然后不无惊讶地说:“毕市长,你这一个包就是小一万,你可不是居心叵测,要我们犯错误吧?”毕云天说:“你们这些胆小鬼,中国人死都不怕,还怕犯错误吗?何况你们都是京官,哪见过几千元或几万元就有资格犯错误的?人家赖昌星600多个亿,成克杰2000多万,慕绥新500多万,那才叫错误哩。我这点小钱,你就是报告给人家,也没谁有情绪和功夫理睬你。”
最后毕云天说:“这钱也不是公款,我不会把你们的大名写到临紫市政府的财务帐本上去,这是我一位私人朋友的,他见我来北京学习,身上没钱,给我零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