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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官运 时间:2026-9-6 / 13:15:51 作者:肖仁福 字数:5478

十分钟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进了市委办公大楼。上到三楼,小马打开副书记办公室,斜斜身,让高志强先进了门,自己才跟进去,将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旁。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只竹壳玻璃杯,用茶几上勤杂工早就打好的开水清洗一遍,泡上新出产的临紫本地谷雨茶,小心端到桌上高志强刚好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此时高志强已落座于桌前的高背沙发上,顺手拿过杯子抿一口,习惯性地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同时吩咐小马说:“你去秘书科看看,有没有我的会议通知和信件。”小马点点头,退到门边。转身正要出门,又回头对高志强说:“您别忘了给宋秘书去个电话。”

“你放心吧,我会的。”高志强说道,眼睛却依然留在电脑屏幕上,右手食指快速点击着鼠标,将自己的电子信箱打开了。里面有一个新邮件,不用说又是戴看兰发过来的。点出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中午兰溪屋见。

高志强的脸上立即浮出一丝会心的微笑。戴看兰是他的大学校友,现在是省委组织部的处长。他们是多年的知己了,过去主要通过电话联系,近两年普及了电脑,他们的电话打得少了,经常彼此发发电子邮件。还在聊天室里申请了自建房间,觉得发邮件不过瘾,需要对话,就先在邮件里约好时间,到时到他们的自建房间里聊上一会。戴看兰给他们的自建房间取了个很诗意的名字:兰溪屋。

退出信箱后,高志强浏览了几条新闻,就把电脑关掉,准备给宋晓波打电话。也不知宋晓波一大早打电话给自己有什么事,但他知道领导秘书的电话总是很重要的,有时秘书的电话甚至比领导本人的电话还要管用。高志强给原省委晏副书记做秘书时,他老人家许多重要意图和指示,都是通过他这个秘书传达出去的。高志强想,说不定宋晓波这个电话对自己非常重要,可不能随便错了过去。他抬了手就要去拿电话。也是不巧,偏偏这时有人进了办公室。跟领导秘书打电话,外人在场总有不便,高志强就把手缩了回来,对来人说:“银秘书长,你找我有事?”

银秘书长脸色有些难看,站在高志强的桌边,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说道:“信访办秦主任刚才告急,郭宝田又领着一伙人上了火车站,准备去省委上访。”高志强说:“这秦主任也是没用,既然知道郭宝田去了火车站,他不知道安排人去拦住,却只知到市委来告急?”银秘书长说:“他就是从火车站打来的电话,郭宝田根本不买他的账,说就是文书记和雷市长亲自出面,他们也不会取消这次行动的。”高志强不好气地说:“文书记和雷市长在省里开会,你去把他们请回来再说嘛,找我干什么?”

银秘书长一时语塞,却仍站着不动。高志强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出面,这个银秘书长是不会从这道门里走出去的,只得站起来,夹了公文包往门口走去。

这个郭宝田是临紫市有名的上访专业户了,临紫市信访办和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一听到郭宝田三个字就头疼。高志强已和郭宝田较量了两回,早对他有所了解。郭宝田是供销部门的退休职工,祖辈居住在紫东区郭家冲。由于郭宝田有些文化,办事公道,又有点子,郭家冲人闹了纠纷相持不下,或遇到什么困难解决不了,都喜欢去找他,他呢,也乐于出面,最后总有办法把事情摆平,渐渐就在郭家冲一带树立了较高威望。早几年紫东区政府在郭家冲投资建设经济开发区,征地补偿办法是有红头文件做依据的,也就是先把原居民的房屋征过来,新楼建成后,再补偿给原房屋主人同等面积的一楼门面,至于二楼以上房产则归开发商所有。以旧房换新门面,居民开始都认为合算,没什么异议,慢慢便意识到还是吃了亏,因为表面上旧房的面积补了回来,但实际上原来祖祖辈辈只归自己一家所有的地皮,已暗中被拥有二楼以上房屋产权的开发商瓜分了去。大家找到郭宝田一商量,郭宝田也觉得这个想法有道理,就出面找了区建委和开发商。区建委和开发商拿不出太多的理由说服郭宝田他们,但又不想在政策之外多给居民补偿,郭宝田一伙人就拿着状纸,从区委区政府一路告到市委市政府。高志强细想郭宝田他们的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便责成区政府,从城市维护配套费里拿出部分资金,给居民们作了点适当补偿,才总算了结了这桩公案。

如今郭家冲碰到了更加严重的事情,又非郭宝田出马不可了。据说此次是因为有人在郭家冲地底下开采石膏矿,矿井都挖到居民楼下面来了。郭宝田担心哪一天居民楼塌陷下去,先是带着几个人去制止开发商,开发商理都不理他们,说他们手续齐全,属于合法开采。郭宝田只得回头去找紫东区孙区长,孙区长说:“开采郭家冲的石膏矿,是市领导打了招呼,由市矿管办考察评估,经多方验证对居民构不成危险,才审核批准的,你郭宝田少给我兴风作浪!”郭宝田没法,只得到市委来找高志强。一方面,高志强确实对情况摸不太准,另一方面,也不想过多插手政府的事情,要郭宝田还是去找市长雷远鸣和常务副市长欧阳智。雷远鸣和欧阳智把郭宝田训了一顿,说:“石膏矿的矿井离地面70多米深,而且距离居民区相隔数百米,你郭宝田是不是吃饱了撑得难受,没事找事!”郭宝田见解决不了问题,便带着郭家冲的人,要到省城去上访。

高志强和银秘书长匆忙赶到火车站时,政府那边的副市长毕云天已经先一步赶到。有几个老百姓要去省里上访,市委市政府都紧张地都跑了来,这听上去有些大惊小怪的味道,但在市县党委政府中却已是家常便饭,一点也不稀奇。如今经济体制正处于转型期,政府集体个人之间的利益格局正在悄悄发生变化,各种社会矛盾随之浮出水面,告状上访的事情在所难免。但去上面告状上访的太多,既给上级领导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也说明地方政府无能,上面的看法是要大打折扣的。加之从中央到地方,对信访工作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强调了又强调,地方的问题地方要自行解决,决不能矛盾上交,给上级党委政府带来太大的压力。前不久省委还对上访人数和批数排在前几名的几个地市,做了严厉的通报批评,决定今后每个季度都要排一次名次,然后按照这个办法通报全省。国民经济或财政收入增长速度排在前面,地方党委政府那才光荣哩,这上访人数和批数排在前面,谁的脸上都不光彩。所以文书记和雷市长离开临紫上省里开会之前,才特意召开常委会,对社会综合治理和来信来访工作作了重点布置和安排,反复强调决不能出任何乱子,要不高志强和毕云天他们也不会一听郭定田要带人去省里上访,便家里着了火似的,手忙脚乱赶到火车站围追堵截了。

见了高志强,毕云天正要打招呼,郭宝田先开了口:“高书记您别见怪,我听您的话找过雷远鸣和欧阳智,他们不理睬,我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高志强说:“老郭你说句真话,我对你怎么样?”郭宝田说:“高书记您是个好领导,前次房地产补偿的事,如果不是您,我们一分钱也不可能拿到,这个我郭宝田和郭家冲的人都记在心里。”高志强说:“我也知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我表示感谢了。”又说:“你要上省城去,我也不反对。但你要搞清楚,文书记和雷市长上省里开会前,把临紫的事全权交给我和毕市长,我们就有责任维持好这个局面。你倒好,早不去省里,迟不去省里,偏偏这个时候去省里,这不是跟我和毕市长过不去吗?”

郭宝田嘻嘻而笑,说:“高书记您的意思,是要等文书记回来,我们再上省里去啰?”高志强说:“我并没说文书记回来你就可上省里去,但他回来后,你可以直接去找他嘛。”郭宝田说:“恐怕还没等文书记回来,郭家冲就全沉到地底下去了。”高志强说:“老郭你别神经过敏,郭家冲是说沉就沉得下去的?”郭宝田说:“高书记您有空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高志强说:“行呀,你现在就陪我去看看。”

郭宝田一双鼠眼狡黠地闪着,说:“您别调虎离山了,我不会上您当的。高书记我跟您明说了吧,不告倒孙麻子,我誓不为人!”高志强说:“你在临紫市范围内怎么告,我不但不阻止你,还支持你。但你要上省里去,那我坚决不答应。”郭宝田用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们官官相护,在临紫地皮上我是没办法搞赢他的,只有上省里进北京这条路。”

到了进站口,郭宝田就拿出车票,让值勤人员验票。值勤人员对他的票表示怀疑,让一旁维持秩序的民警再辨别一下。那民警在票上撇一眼,也没细瞧,对郭宝田说:“你这是假票。”郭宝田叫道:“出鬼了,刚在售票厅买的票也是假的,除非你们车站出售假票。”民警说:“我不管你哪里买的,你这就跟我到车站派出所打一转。”

郭宝田不肯走,民警就上前一捞,把他的手捞起来。其他上访人纷纷上前,正要夺下郭宝田,突然冒出好几个民警,将他们拦住。郭宝田于是大骂道:“你们这是非法抓人,我要去法院控告你们!”民警说:“你想告是你的事,但这里不是法院,你先得委屈一下子。”架着郭宝田就走。

其他的上访人跟几位民警拉扯了两下,见郭宝田这个牵头人被控制着走不了了,也就犹豫了一会,只好作罢。

直到火车开走后,高志强和毕云天这才走进车站派出所,把郭宝田接了出来。高志强让秦主任给郭宝田几个退了票,对一旁的毕云天说:“你要去应付检查组,这郭宝田就交给我好了。”毕云天说:“也行。”正要往自己的车上钻,高志强忽然想起早上在电视里看的厦门远华走私案的新闻,又叫住毕云天,把他拉到一旁,问检查组这两天的态度有所缓和没有。毕云天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什么迹象。”高志强说:“中午我跟你一起去陪他们吃顿饭吧,动员他们到县里几个风景区去走走。”

毕云天摇摇头,说:“那位姓熊的硬得像条卵一样,坚持不吃我们安排的饭,每天和他的人在街上买盒饭吃,到县里去却更不用提了,我试探了两次,他们理都不理。”高志强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在毕云天背上拍拍,说:“云天,看来这次你可能会受点委屈,你得有点思想准备哟。”毕云天说:“我要有什么思想准备?无非让我下岗。”

回到市里,高志强对郭宝田说:“老郭,等我忙过这两天,就到郭家冲去看看,到时让你作陪。”郭宝田说:“高书记您要去就早点去,去迟了郭家冲在哪里,恐怕就难找得到了。”高志强说:“你别吓我。”让秦主任把郭宝田带走。又嘱他给紫东区打个电话,要他们来接人。这才回头和银秘书长进了市委大楼。

走进办公室,高志强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正要给宋晓波回电话,常委值班室的秘书敲门进来,说是招商局的人在值班室等了一上午了,想请高志强去见见港商。那个港商初到临紫时是高志强搞的接待,对高志强很有好感,临离开临紫了,执意要跟他见一面。那个港商有意在临紫投资,人家走之前见个面,这个要求并不高。高志强只得在心里说,宋晓波你没有急事吧,我只得把这个港商打发走之后再跟你联系了。

从招商局回来已经十一点多了,高志强拿着毛巾,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这才坐到桌边,定定神,然后打通了宋晓波办公室的电话。宋晓波却不在,接电话的人说是出差去了。高志强便去拨他的手机,电话里一个女声说,你所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过一会,再揿重拨号,电话还是同样的声音。如此三番五次,宋晓波的手机一直没能打通。见下班时间已到,想起戴看兰肯定还在兰溪屋里等着自己,就放下电话,过去关了办公室的门。回来打开电脑,输了密码,很快登录到OICQ。进入兰溪屋,戴看兰的代号立即跳上了屏幕,后面一行字写道:你还不进来?是不是被女秘书缠住了?

高志强笑了笑,立即在自己的代号后面敲了一行字:女秘书可没你漂亮,无法让我动心。戴看兰说:你们男人真缺德,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还说无法让你动心。高志强说:你是我碗里的,又是我锅里的。戴看兰说:别臭美了,你以为你是谁?高志强说:我是临紫市委副书记。戴看兰说:市委副书记?市委副书记是个什么角色?不就一个副厅级吗?你到省城来走走看,到厕所里打一转出来,就会碰上一桌副厅级。高志强说:那要看什么厕所,如果你走进北京的厕所,碰到的就不仅仅是副厅级,恐怕还有副部级,甚至副国级。

也许是走了神,高志强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戴看兰就在那边催促道:你到底还在不在电脑旁?我还有正事要跟你说哩。高志强说:你说吧。戴看兰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中组部昨天来了个电话,今年上半年要在中央党校办一个班,每个省派一到两名地市级主要领导去学习。高志强说:这与我有关吗?戴看兰说:也许有,也许没有。高志强说:定了人了吗?戴看兰说:暂时还不太清楚。高志强说:会定谁呢?会不会定我?戴看兰说:这是省委常委领导的事,我就不得而知了。高志强说:你的意思是……?戴看兰说:我也没什么意思,只不过给你提供一个小道消息而已。

好一个小道消息!从省委组织部处长那里出来的哪一道消息是小道消息?高志强跟戴看兰道过别,退出兰溪屋后,半天也没明白戴看兰跟他说这事的真正意图来。在桌旁出了一会儿神,高志强突然想起还没跟宋晓波联系上,又给他打了两次电话,可话筒里还是那个女声。高志强就离开办公室,回屋吃中饭。午休过后,一上班又继续给宋晓波打电话,还是没通。

直到快四点的时候,高志强才终于跟宋晓波联系上。宋晓波在电话里嬉皮笑脸道:“高大书记架子蛮大的嘛,牛副书记想请你回个电话,你也躲着这个时候才露面。”高志强说:“先说清楚了,到底是你躲着,还是我躲着?我从上午就开始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在服务区,直到现在才打通。”宋晓波说:“你别骗我,我们是十一点多才上山的,此前信号好得很。”高志强说:“上山,上什么山?”宋晓波说:“国家林业部来了一个副部长,到你们临紫隔壁的黎西市考察退耕还林项目,牛副书记亲自作陪,想偷上午的空歇见你一面,谁知你却杳无音讯,不肯给面子。”

高志强心头一动,意识到这个时候牛副书记要见自己,一定会有什么重要事情。于是赶忙说:“你们今天不会离开黎西吧?”宋晓波半开玩笑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牛副书记是来陪副部长的,人家可是京官,牛副书记怎么作得了主?”高志强说:“你就别逗我了。你告诉牛副书记,我这就出发赶往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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