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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名:乱世情怀 时间:2026-2-27 / 1:10:04 作者:温瑞安 字数:11933

第二十八场

时:半夜至凌晨

景:夜总会、秀娘家、车里

人:王山、郭秀娘、老唐、黑虎、酒保阿广、舞客、乐队、歌女、洋水兵

(王山从赌场下夜总会)

(郭秀娘在唱歌,歌声幽怨,有十里洋场风味,也有一种悲凉风味)

(郭秀娘唱歌神容,冷艳坚清)

(王山静静的一个人喝酒,抽烟)

(郭一歌唱完,下来坐在王山身边,喝他喝着的酒,抽他抽过的烟)

郭秀娘:(喷烟)刚才你没有拍掌。

王山:我没有。

郭秀娘:为什么?

王山:今晚你根本不用心唱。

郭秀娘:你对我说一次假话好不好?譬如说,你对我,是真的,好不好?

王山:我对你的友情,是真的。

郭秀娘:(讽笑)友情?

王山:(伸手搂她的肩)秀娘。(忽觉得应保持距离,手又缩回)告诉我,今晚为什么没心情唱歌。

郭秀娘:(冷静地)我找到杀父仇人了。

王山:哦?

郭秀娘:(幽幽地)昨晚,有个有权有势的人约我去宵夜,忽遭人袭击,他的手下,把来人都干掉了,他向一个重伤垂死的人杀手,一连开了三枪,射在同一伤口上。(微激动)就是他了。

(王山温柔地望着她,并不答腔)

郭秀娘:你不问我他是谁?

王山:我该听的,你会说的。

郭秀娘:(激动地)不,我不该说的,我不会说的。你们,天天这样杀人,每个人有儿女,有父母,有亲人,我是其中一个,你,小飞,这样杀下去,总有一天,也会有人找你报仇的……(掩面)我不想报仇。(慢慢恢复)我也不想任何人为我报仇,更不想小飞去报仇。

(王山静静地望着郭秀娘,饮酒)

郭秀娘:(恢复平静)你不要告诉小飞知道。

王山:你放心。(掏出怀表,凝视,一口干尽了杯中酒)

郭秀娘:又在想她了?

(王山不应她)

郭秀娘:(叹了一口气)做她真幸福。(酒杯的汽泡在消散中)

(一个洋人喝醉了用烟蒂灼汽球)

(波,汽球破裂)

(郭一口也干了酒)

王山:(目光稍为闪动,放回怀表)

你知道吗?上海出名难缠的杨月波、甚至土肥原,对你都异常倾心,(安慰地)秀娘,听我说,找到好门户,也该有个归宿了。

郭秀娘:我找到了。但又有什么用?

王山:(沉默)

郭秀娘:怎么?不出声了?我注重的是谁,你心里明白。这儿,从一楼到八楼都是高尚的,只有这里是堕落的、往下沉的。

王山:秀娘,你不高兴,可以不做……

郭秀娘:王大哥,你告诉我,你也厌倦了火拼血洗句心斗角的江湖岁月,可是,你也不是一样呆在青坊里做老大?一人江湖,就一辈子都是江湖人。除非……(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我们互相依傍着,一起出去

(忽乒乓一声,酒保阿广被洋人撞掉了捧着的盘子)

(洋水兵怒骂,挥拳揍他)

(阿广巍巍颤颤,被人拳打脚踢,状甚可怜)

(王山起身,过去,用英文应付着,扶走阿广)

(一洋水兵拉脱王山之怀表)

(王山俯身拾护,怕给人踩着)

(洋水兵们讪笑)

(王山蓦起,一拳挥击,洋水兵倒下)

(另二名洋水兵猝袭,王山只用了一拳三脚,就把两人打倒。)

(其他洋人被吓呆住,不敢妄动)

王山:(气稍平)黑虎。

(黑虎在旁应)

王山:用车子载他们回船,给些汤药费他们。

黑虎:是。

(王山小心翼翼,检查袋子里的怀表有无破损,见阿广还在那儿十分难过,过去扶揽他的肩)

王山:阿广,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阿广仍在难过)

王山:你不是在二爷手下做事吗,怎会来了这里?

阿广:二爷嫌我笨手笨脚,把我辞了。

王山:(安慰地)放心,这儿不会辞你的,不如到我身边来做事吧。

阿广:不过,我的手抖,而且,我……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

王山:那有什么!你负责的是内里的工作,不要你动刀动枪的。

(阿广默然)

(王山向旁的老唐)

王山:替广叔安排一个好的位置。

老唐:(不大愿意)这人……

王山:去。

老唐:是。

(王山回到郭秀娘座椅那儿)

(一面走着一面还看着怀表,发现郭已喝得很醉)

王山:秀娘。

郭秀娘:我不担心,我一点都不担心的。呢。你……一定打赢的……(痴笑)你……为怀表而打,哪会赢不了?我真希望做你的……做你的……表……

王山:我送你回去。

(王山扶秀娘出夜总会,驾房车回去)

(郭坐王身边,仍喃喃自语)

秀娘:别人催我,要我嫁,我都没有答应……王大哥,你要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秀娘用手抚王山的脸)

(王山仍镇定地驾着车,在秀娘额上亲了一亲)

王山:(柔声)秀娘。

(秀娘紧拥住王山,怕失掉他)

(王山停车,扶秀娘上楼)

(开门开灯,王山让郭睡沙发上)

(郭之腿露出一截,粉雕玉琢)

王山:(用热巾敷其额)秀娘,你一向是很坚强的……

秀娘:(哭泣,轻捶王山胸膛)我怕,我怕,这些日子里,我怕……我也是人,我是女人,我再等下去……我觉得我在人海里自生自灭,很孤寂……我最怕就是……(声音微弱下去)王山,(妩媚地)你来……

(秀娘枕在扶椅上,秀发散披在椅靠,露出玉颈,衣襟微敞,很是美艳诱人)

(王山在她玉颈轻吻了一吻,用手抚她的额)

王山:(轻柔地)不要怕,不要多想,安静的睡……(看着她,眼睛再移上壁钟……,壁钟已近凌晨三时四十五分)

第二十九场

时:清晨

景:郭宅、上海街头、广场

人:王山、郭秀娘、街上路人、爱国男女学生

(壁钟已指在五时四十五分上)

(秀娘仍在沙发睡着,盖上了被,睡得甚甜)

(王山戴上帽子,熄了烟蒂,看了看郭,开门离去)

(一出门口,阳光映照下,街市早晨的车声人声涌来,王略感晕眩)

(走到街角,凌晨的街头刚刚开始热闹,远处是广场)

(街上有一架红十字车,男女学生要求路人捐血以救前线伤兵)

(王眯着眼,点起一根烟)

(眼前人事渐模糊)

(电车声、人声、上海街道的种种声音,使他跳接到八年前同地同情景的回忆场面……)

第三十场

时:早晨

景:上海街市、小巷

人:王山、方晴、校医、徐夫子、兄弟甲、乙等、流氓、山怪、南北杏、女学生数人、小可爱

(八年前街巷里,王山和几个小兄弟徐夫子等,看见小流氓头子山怪等在殴打南北杏,逼交保护费)

(王山过去阻止)

王山:喂,山怪,出来混的,可不要逼人太甚,这样打法,不是讨人钱,而是要人命!

山怪:你走木人巷的,我这儿是龙王庙,关你屁事!你越界过来,还敢管老子的事!

王山:江湖道上的,做人留三分余地,这人我带走,他的保护费,算我的好了。

山怪:你带走人就是坍我的台,你算老几!

王山:那你要怎样?

山怪:连你一齐干

(率众突然出手)

(王山快拳快脚,闪电间已打倒三四人)

(王山的兄弟也击倒剩下两人)

(山怪飞刀刺入王山臂里)

(王山负伤追击,神威凛凛,山怪只吓得落荒而逃)(南北杏蹲在地上,呆看着战役)

(王山臂血流如注,小兄弟们想替他拔刀)

徐老子:这样拔不行,要到医院

王山:去他妈的医院,这点小伤算得了什么?(痛)哇呀

(众兄弟扶他出横巷,看见有红十字车)

徐夫子:老大,去那儿看看。

王山:我不去我们怎方便进医院!?

(这时红十字车捐血的大学女生回头)

(清丽可人,在上海市街头像人间仙子一样)

(王为之惊艳)

(王讪讪然,方晴见他傻呼呼的样子,嫣然一笑)

(这时徐夫子等已把他按到椅上,王浑然未觉,只顾痴痴地看着方晴)

(方晴也觉好笑)

徐夫子:医生,我们大哥挨刀子,你快拔掉!

校医:这怎行呢?这里不是医院

(徐夫子拔出小斧头)

徐夫子:谁说不可以?医生不懂医这点小伤,算什么医生!?

(校医仍迟疑着)

校医:可是,我们没准备麻醉药

(徐夫子低声问王)

徐夫子:大哥,没麻醉药,你忍一忍痛,好不好?

(王山其实仍痴痴迷迷望方晴,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痴迷地点头。)

(校医替王山拔刀)

(王山仍在看方晴)

(方晴拿棉花、纱布等)

(医生替王拔刀)

(王山犹似未觉)

(方晴羞赧)

徐夫子:这是我们青坊八小将的王老大(恐吓医生),你能为他拔刀,实在是荣幸……

医生:(怕了他)是,是……

(医生满头大汗,忙着敷伤,旁学生在帮手)

徐夫子:我们王老大,杀人不用二招,这儿七里八里的,上乡下乡的,黑道白道的,谁不卖他三分账,今个儿你来这里,摆摊子捐血,他不收你分文保护费,这拔刀疗伤嘛

医生:(慌忙)不收钱,不收钱的。

(王山只顾不好意思地偷瞥方,全没听见)(注意到方晴校服上绣着学校的名字)

(方晴听到徐夫子等威胁的话,有些不悦)

(徐夫子等小兄弟扶走王山)

兄弟甲:老大,你的名号一亮出去,就不必收钱,可真管用。

(王山依依不舍回望)

(一众兄弟拥他上了巴士门,这门下车,王山那门下车,在马路中心,仍在痴痴望着方晴。)

女学生(“小可爱”):嘿,那人真怪,老是望着你。

(方晴也看见,扑嗤笑出来,好美)

(众兄弟忙喝令停车,下车再扶王山上车)

徐夫子:老大,老大,你怎么了?

兄弟甲:我看老大一定失血过多,神智不大清楚了。

兄弟乙:一定是失血过多……

第三十一场

时:白天

景:某大学图书馆

人:方晴、王山、胖女生、小可爱、女生二、三名、其他学生

(王穿校服,周身不习惯的样子,骑脚踏车进入某大学的图书馆去)(把脚车停在图书馆门旁)

(方在一角看书,光线映照在她俏脸上,柔静、慧黠的美姿)

(王随便抓了本大型的厚书,手指不安地弹动着,等机会)

(好不容易才等到坐在方晴对面的胖女生走开,王赶快过去,占位子)

(但慌忙间身子碰到桌子)

(桌子旁看书的学生们皱眉)

(方晴没抬头,因受干扰秀眉也微微一蹙)

(王山不敢骚扰,静静地坐下去)

(正想搭讪,因太紧张,啪地厚书掉落地上)

(好几个学生一起嘘他)

(方晴这才注意到他,有些眼熟,凝睇他一会,有些奇怪的样子)(微带笑意)

(王山结结巴巴的想搭讪)

方晴:(指一指他手上的书)调转了。

(王山这才发觉自己拿的英文书掉转了)

(慌忙调回,鼓起勇气想开口,方晴也在微笑看着他)

(胖女生正好回来,买了几包东西吃。)

胖女生:喂,这位子可是我的。

王山:(慌忙站起)是,是,对……对不起……(一面看方晴)

(胖女生以为看他,扭扭捏捏的,又霎霎眼睛。)

(王山在一旁等着,又嘴里喃喃)

王山:(自语)姑娘,你贵姓……(顿)小姐,我姓王,叫山……不好,(省起)小妹妹,我很冒昧,想请你……也不好!(跺足)不管了。(转头就要鼓最大勇气约方晴)

(方晴这时却被小可爱等几位同学约走了)

(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门边)

(方经过他,在门槛时脚下绊了绊,王忙伸手去扶,方半跌入他怀里,发鬓掠过他鼻端)

(方晴粉脸羞红,只扶了一扶,低首羞笑离去)

(王愣一回,手还摆着扶人状,脸上渐呈狂喜之表情。)

第三十二场

景:回流氓窝路上、流氓窝

时:白天

人:王山、山怪、彪形汉四五人、徐夫子、众兄弟等

(王双手放开,枕在脑后,踏脚踏车、哼着歌、一路碰碰碰的回去)

(车轰然翻倒,王跌得一身脏,爬起来,还在快乐得手足舞蹈)

(看傻了本在后巷伏击的一班流氓)

(流氓是山怪,还带了几个脸容掩半的彪型大汉)

彪形大汉A:这就是你说的小神枪王山吗?

(山怪愣愣地看着神经病似的王山,呆呆地点头)

彪型大汉B:这小子以机智出名,身手不赖(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只怕有诈,我们还是不要现在出手的好。

彪型大汉A:还是老朱见识好。

(王山不知有埋伏,依然快乐地穿过大街小巷,乱唱走调歌)

(几乎撞倒卖菜女人,车蛇行而过)

(卖菜女人呱呱叫)

(王山朝后挥手表示歉意,差点又撞倒挑水佬)

(在最后刹那车子躲过)

(车子登登登的往阶下蹦落)

(王山吱呀一声地把脚车停在一破室门口)

(王山三步作一步的跑上三楼)

(王山一脚踢开门,哼了个调,个个兄弟在屋里都怔住了)

(王山脱去外衣,小心翼翼地挂上,闭目亲吻方晴手按过之处)

(小兄弟们交头接耳,认准王山在发神经)

(王山上床)

兄弟甲:你看这情形怎样?

徐夫子:不对劲。听说刀锈跑上了脑袋,就会这样子,有时,还会咬人呢,疯狗一样的……一定是那医生手术弄得不干净!

(王山忽大叫)

(人人吓一跳)

(只见王山倒在床上,拾到宝似的,双脚双蹬狂笑)

(忽又爬起来,作扶人温柔状,鼻子用力一吸,神情陶陶然)

(众兄弟愣住)

第三十三场

人:王山、方晴、司机、兄弟甲、候车人、学生、在等车者

景:候车站、街道雪景

时:下午、冬下雪飘

(放学时分,大学生们在候校车)

(方睛也在候车,顾盼间十分娇美)

(王冒充大学生,悄悄行近)

(除大学生外,也有一些杂色人等在等车)

(王也拿着书本,鼓起勇气说话)

王山:啊哈!你也在这儿。

(方晴回头,有些奇怪,打量他。)

方晴:你

王山:(比手划脚)我就是那个(指指自己右臂上的纱布,作拔刀状)

方晴:(恍然)嗯呵

王山:(陪笑)

方晴:(笑着、很美的偏头)是你呀。

王山:(不自然)不就是我啰。

方晴:(顽皮地)这么巧呀。

王山:(更不自然)很巧哦。

方晴:放学呀?

王山:放学……这个……是的,放学!

方晴:(背负双手,有趣地)你念哪间学校?

王山:附……近那间。

方晴:附近哪间?

王山:对了,附近的……

方晴:哪间?

王山:(尴尬)就是附近那间嘛。

(这时忽有人打荷包,正是王山的小兄弟)

(小兄弟迅速逃走,递交给王山,王山恨得牙嘶嘶的。)

小兄弟:(边走边疾道)老大,交你了。

候车人:(喊)抢劫呀,抢劫啊。

(王山甚尴尬,方晴很奇怪)

(王山忙把皮包还给那人)

王山:你不要叫了,皮包给我捡回来了。

(候车人瞪了王山一眼,敢怒不敢言地悻悻然离开。还骂了一句:流氓!)

方晴:(好奇的)怎么那个人会把皮包交给你?

王山:因为……因为我爹是这儿的总巡捕……他们怕我……(望见方相信的样子)

(这时学校车子到,大部分学生都上了车)

王山:(毅然地)不是,我是他们的大阿哥,我……是个流氓、偷、抢,无所不为,没念过中学,我……

方晴:(偏头笑,研究他似的)哦?

(这时方晴的大房车停下,接方)

(方上车,上车时露出修长匀美的小腿)

(方挥纤指,跟他挥别)

(王木然地挥手)

(这时巴士至,遮去了视线,载走了全部学生)

(巴士走后,车站只剩下王冷清清一人。)

(雪飘飘下)

(王正落寞,忽见方在对面马路,负手而有趣地望着他)

(音乐飞快,喜悦的主题音乐)

(王喜极。方上前,把放在背后的书递给他,原来是他那天在图书馆掉的书)

(方比了比,顽皮的神态)

(王山会意地把书调转来看)

方晴:(可爱地)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书还给你?

(王山笑着望她)

方晴:(少女情怀地笑)因为你坦白。

(王笑了)

(两人并肩自街上走去)

(鸟栖息在电线杆上,又飞起)

(或广场铜像上)

(雪轻飘、连炊烟也逍遥)

(主题音乐再加强,两人交谈的背影)

第三十四场

时:下午,傍晚

景:上海街道近郊

人:王山、方晴、司机、行人

(两人散步走在街上)

(王山恢复他那一身不羁而潇洒的装束)

(方晴穿另一袭服装,表示已是另一天)

(两人并肩着走)

王山:其实,我只念过三年私塾,就来上海了……我……我没念过什么书……

方晴:没念过书也没什么不好啊,很多知识经验,不一定是从书本上得来的。

王山:有很多不好,譬如,我很爱自己国家,但不知道怎样报效国家,才是正确的。

方晴:我念过书,我也一样不知道怎样爱国呀!(叹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读过很多书懂得很多道理的人,却天天打起来、杀在一堆……(幽幽一叹)读书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的不懂。

王山:我却懂得一样。

方晴:(侧侧头)哦?

王山:你真的很美,方晴(凑过去,在她鬓边低喃)你真的很美。

(方晴娇羞的一笑,更加娇媚)

(车叭叭作响,方晴的房车来接)

王山:下次见面?

方晴:(略考虑)一样时间、一样地方。

王山:五点五十五分?

方晴:五点五十五分。

(房车绝尘而去)

(王山痴望着)

第三十五场

时:下午

景:近郊

人:王山、周大升、郭小飞

(回忆镜头结束,接回王山脸容)

(王山欲呼:“五点五十五分”,嘴嗡动)

(随而被叭叭的汽车声惊省)

(王山惘然若失)

(房车停下,原来是周大升和郭小飞)

周大升:(自车里探出头来)三爷有事请你回去。

(王山上车,沉默了半晌,问)

王山:知道是什么事吗?

郭小飞:好像是胡铁海投帖拜山。

王山:哦,他敢来?

第三十六场

时:白天

景:上海街巷

人:王山、郭小飞、周大升、刀疤汉、专员、歹徒

(车子驶过某街巷)

(王山忽瞥见街边数人)

王山:(急喝)停车!

(周大升轧然停车)

周大升:(不解)什么事?

王山:(向后看)倒回去二十码看着。

(周驾车后退回去)

(街角有两部汽车,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一名刀疤汉子正与一戴金丝框眼镜、着翠蓝色长袍、提美式小金锁皮包的斯文中年人在谈话)

(斯文中年人似被说动要上这些人的车子)

(为首的刀疤汉伸手作出请上车的姿态)

王山:(稍微有些紧张地)咱们青坊孟三爷属下,有没这些人?

周大升:(搔头)这倒是生口生面的,敢情是外乡,还是别个堂口的吧?

(王山望向郭小飞,郭肯定而缓慢地摇首)

王山:(镇定地)大升。

周大升:有。

王山:你把车子开到看得见但又看不清楚内里有多少人的地方。

周大升:是。还有呢?

王山:没有了。小飞

(郭小飞一挺身)

王山:你闪到长巷后面去,待会儿我一碰帽子,你就飞出一刀,要漂漂亮亮的。

(郭小飞点头)

周大升:(急)老大,是什么事?

王山:小事。

周大升:你总得把情形告诉我们呀!

王山:(向那长袍人指了指)这是三爷要的人,给对方掳去了。

周大升:那我去把他们轰掉。

(周大升想开车门)

(郭小飞按下车门锁)

周大升:(怒)你

王山:我们只有三个人,两把枪,对方有八个人,三挺机关枪,一支散弹枪,不能乱来……何况,这个人,是三爷要的,不能有闪失。

周大升:那……你一个人

王山:就一个人。

(即开车门,出去,点了一根烟,从容地行去)

(那七八名歹徒省觉有人靠近)

(人人枪向着王山)

(王山淡然站定,喷了一口气)

刀疤汉:朋友,哪条道上的?

王山:(用手指了指长袍人)老兄,天长地远有多少船?

长袍人:(微感震愣)一千九百九十一艘半。

王山:(紧接)船上扯的是什么旗?

长袍人:进京百脚旗,出京杏黄旗,初一十五龙凤旗,船头扯的是

王山:老兄,我看你扯错旗了。

长袍人:哦?

王山:(向歹徒们指了指)他们扯的是太阳旗。

长袍人:(动容)尊驾是

王山:青黄蓝绿、葫芦西瓜。

长袍人:三爷……

王山:清洪是一家。

(长袍人震怖地望向歹徒们)

(歹徒要出手,刀疤汉拦住,狞笑)

刀疤汉:小老弟,你胆子是够大了,发现得也不算迟,只可惜命短了些。

王山:(淡淡地笑,吸了一口烟)你们也算是江湖上闯的,怎么比猪还蠢!

(歹徒怒不可遏,刀疤汉变脸,但拦住其他人的出手)

刀疤汉:我倒看不出你能变出几个孙悟空来!

王山:(哈哈仰天笑了一阵)你当然看不出。

王山:(仍笑着)这次当我教你聪明一些,不收学费的。(指了指远处看不甚清楚的房车)我既敢来,必有所恃,谁愿意平白的丢了性命。

(歹徒们向房车望去,却看不清楚车内的情形)

刀疤汉:(迟疑地,终于)你看不见我们拿的是什么?

王山:(向专员有礼地)请上车。

(专员对后面的机枪有些忌畏)

王山:我们走吧,他们不会笨到开枪的。

刀疤汉:慢着。

(王山受理不理的微侧着身)

刀疤汉:至少,我们可以在你身上开几个洞。谁也来不及救你。

王山:你不提这个,今儿我带了人就走,你既开了口,人人都得留下一样东西再走!(反吼过去)

刀疤汉:(一震,与手下们面面相觑)

歹徒甲:(低声)他们的人一定不少。

歹徒乙:(小声地)只怕他们有手榴弹。

歹徒丙:(喁喁细语)咱们一定落在他们包围之中了。

王山:(一摸帽子)你们留是不留!

(嗖地一声,一刀自后巷飞出,把刀疤汉的帽子钉入墙上)

王山:(冷笑)这只是我们的刀。要不要还试试别的?

刀疤汉:(脸色惊疑不定)算了,算了,老哥,(讨好地笑着)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王山:你早说这句话,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刀疤汉:(发急)你这是王老大,你是三爷手边的红人,犯不着跟我们这些粗人拼个玉石俱焚!

王山:(哈哈大笑,指了指房车)枉你是出来江湖混混的,谁来了,你们还不知道吗?就算在我身上开成马蜂窝,我也得请这位朋友回去覆命。

刀疤汉:(惧)难道是三爷来了!?

王山:(不耐烦地)留下一样东西吧,耳朵或手指,我可没有耐心。

刀疤汉及歹徒:(求饶)王大哥,望你开恩,就饶我们这一次吧。

王山:这我可作不了主。

歹徒:王大哥,王大哥,我们小沟渠冲入了大海不识龙王爷,你开恩吧。

王山:好,我替你们承担了,把枪扔地上,有多远就滚到多远去。

(刀疤汉和众歹徒如同皇恩大赦,纷纷放下武器,狼狈而退入汽车,绝尘而去)

(郭小飞自巷尾出来,看看地上的武器意味深长的与王山对视一眼,微笑)

第三十七场

人:王山、孟三爷湖铁海、黑虎、阿贵、仆人、薛专员

景:孟府

时:白天

(王山带引专员入孟府)

(两人入大厅,脱帽,仆人甲挂起)

仆人甲:老爷请薛先生进去。

(薛专员随仆人人内)

(王山在沙发上等,孟夫人出,见王山,招呼了几句,便出去打牌。)

(王山掏出怀表,怔怔地看着,抽了一根烟,孟三爷步出)

孟三爷:王山,辛苦了。

王山:没什么。

孟三爷:是了,怎么是你把薛先生接来了呢?

王山:刚巧碰见,便一起来了。

孟三爷:哦?

(王山却没接下去)

(孟三爷微笑,掏出鼻烟吸吸)

(仆人乙匆入内)

仆人乙:老爷。

孟三爷:什么事?

仆人乙:(递上名片)胡铁海胡先生来求见三爷。

孟三爷:(微动容)哦?他来做什么?

王山:三爷。我看,胡铁海是孟门叛徒,而今投人伪敌工作,此番来,俗语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必有图谋。

孟三爷:在这儿,他不敢怎样的。他来此,我倒是势必要见见。

(转吩咐仆人乙)请胡先生进来。

(仆人乙出)

王山:三爷,我向您打探一个人。

孟三爷:哦?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王山:三爷说笑了。二十年前称誉江湖的“南北神枪”

(孟三爷微微一震)

王山:听说“南双枪”错杀自己的兄弟,发誓一辈子再不用枪。

(孟三爷微笑等他说下去)

王山:“北长枪”也销声匿迹了一些时候,不知道现在“北长枪”霍坤在哪里?

孟三爷:你是不是那天看见那日本杀手的出手,有点像“北长枪”的风格?

王山:三爷明察秋毫。

孟三爷:王山,说真的(意味深长地),有时候我觉得,管这班兄弟,你比我更适合。

王山:三爷

(孟三爷挥挥手,这时仆人乙领胡铁海进入)

胡铁海:(要下半跪礼)三爷

孟三爷:(阻止)胡大队长,这礼万万受不得,情疏礼亲,我盂某人担当不起。

胡铁海:三爷,难道您忘了我曾是您门下的人哪。

孟三爷:英雄莫问出处,谁不是爹娘养大的,但将来闯出一番事业风光,孟门不敢沾光……何况,胡大队长所作所为,孟门也不想掠这个美。

胡铁海:(脸色稍变)三爷您提起,我胡铁海倒要喊得一声声冤!我只不过也是为国家民族的事,怎么一副天理不容,人神共愤的样子。

孟三爷:铁海,你知道就好,自己省省吧,为日本国做事,为日本人做事,你开口几句日本话就能变作日本人了么?同胞受苦受难,流血流汗,你却抓钱抓权,这叫替国家做事么?

胡铁海:三爷,恕我大胆说一句,你这看法,可落伍了。

(王山忍不住要发作,孟三爷截住。)

孟三爷:(笑问)也许我真的是不合潮流了。

胡铁海:日本人兵强枪多,中国哪里是对手,与其早也是亡,迟也是亡,不如趁日本人没闹翻脸前跟他们共同合作,这样牺牲少少人,大家多多利益,何乐不为哉?要不是我们,同胞还不知要死上多少倍呢!

孟三爷:照你的意思,你这不是助纣为虐,而是替天行道了?

(胡铁海以为孟在赞他,张开嘴笑)

孟三爷:要真是人人都跟你这样说,这场仗就不用打了,敌人骑到头上,任他撤屎撒尿,要是万一不撒,只下几滴汗,就感激得喊爹喊娘了。

胡铁海:他妈的

王山:你说什么!?

胡铁海:(忍住)三爷,今日我来,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带了三千万日元的生意来的。

孟三爷:日本人的生意太大了,我做不起。

胡铁海:(还不会意到孟之拒绝)三千万,跟日本政府合资搞“中日建设公司”,而且,土肥原大佐说,下一任的上海市市长人选,三爷垂手可得呢!

盂三爷:谢谢你们抬举,我是中国的上海人,不是日本人的上海人。

胡铁海:(怒)三爷,你这是算什么!?

王山:胡队长,你的官威,撒野撒上观世音菩萨的五指山来勒?

胡铁海:(指王山)你是什么东西!我入门比你早,我是你师兄,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王山:师兄。

胡铁海:哼。

王山:我入门比你迟,没给你斟过茶、叩过头,这就赔礼了。

胡铁海:这还差不多!

王山:你既然是我师兄,我倒要问清楚,你是门里人,可知门里的规矩!?

胡铁海:你

王山:你什么,第一条是什么!?

胡:不准欺师灭祖!

王:二!

胡:不准扰乱帮规!

王:三!

胡:不准藐视前人!

王:四!

胡:不准江湖乱道!

王:五!

胡:不准扒灰放笼!

王:六!

胡:不准牵水带线!

王:七!

胡:七……七

王:说!

胡:这个那个……

王:第七条帮规是这个那个!?

胡:我……我一时记不住了。

王:你记得住也好,记不住也好,单止上面六条,你无一条不犯上,你虽是我的师兄,但自我入门以来,哪一仗有你?哪一役有你?三爷要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兄弟们要师兄时你去哪里?你这算师兄,我在青坊是地字辈的,你枉入门十五年,却是亲字辈的边儿,依门规,我可以处置你!按国法,也难容你!

胡:我……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不,我不在帮……不在帮……帮规治不了我!

王:帮规治不了你,国法也治不了你!?你身上几条筋?三刀几个洞?说!

胡铁海:(苦着脸,冒着汗)我……我看,算了,算了,今日算我白来好了。我走,我走……

(王山冷沉着脸,胡额上冒汗,望向孟)

孟三爷:过门是客,我们也不难为胡队长,胡队长也不必认同门的亲!日后山长水远,做事对天向地,不然,给人撞着了,可谁也保不下胡队长这条命了。阿贵送客!

(阿贵出,后面跟着“四大金刚”之黑虎)

胡铁海:(跺脚)好,我走。(瞪了王山一眼)三爷,这就告辞,后会有期!

(胡和仆人及黑虎出)

孟三爷:你猜胡老四这一走,下一步要干什么?

王山:我想,三爷早已提防了。

盂三爷:(笑)现在,日本人想杀我,帮会想杀我,汉奸也要杀我……看来我这个头颅,还卖几个钱!(转向王山)王山,说实在的,我要离开上海。

王山:(动容)离开上海!?

孟三爷:嗯,离开上海,到香港去。上海这地方,活了这几十年了,好的坏的,都习惯了,走在路上,要不是上海,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出来,连气氛都嗅得出来。(长叹)我们生在上海,长在上海,只求也可以死在上海。政府可以放弃上海,军队可以放弃上海,我们上海人不能放弃上海。(望向王山)我这次到香港,是不想留在此地,给敌伪利用,到香港后,再用两地堂口的力量,好好为抗战做点事。我这次去,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的再回来。

王山:(消沉地)我知道。三爷,不过

孟三爷:不过什么?

王山:如我没猜错,日方已封锁码头,盯牢陆路。而且派人日夜监视这里……

孟三爷:要离开这里,是要想点办法……

(过去按住王山肩膀)这里的兄弟,都交给你了。

(王山一震)

王山:(忽道)三爷,我,我年少经验浅,不能当此大任?

孟三爷:三爷几时看错过人?当日胡铁海入门下,也是大爷的推介,没法辞的事。王山,要只是我个人的性命身家,我不会多皱一下眉头,都可交托给你,但这事攸关青坊几万口好汉的性命身家,所以,我曾那么试你一试!

王山:(不解)您的意思是

孟三爷:薛专员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布局,我托外人找南京的刀疤六他们立着,无论如何要截下薛专员,但你不发一颗子弹,不流一滴血,已缴了他们三挺机关枪,一支散弹三把左轮,薛专员给你截来了,你半句不认功,这事关重大,你应付的胆大细心,有肩膊而从容,这一路来都如是,没让我失望过,青坊交给你,我放心的。

王山:可是我

孟三爷:账目方面,周得隆他们仍管着,祥叔、薛经理、姚秘书等都会和你配合,你大可放心。兄弟们也服你,这点更不成问题。(拍王山的肩,双眼平视)要知道,我信得过你,暗的青坊、帮会、堂口,明的银行舞厅米仓,你可作得了主,谁乱了规矩,你便公平处置,如果三爷我有一天犯了规,千里万里你都可以派人飞剑取我头颅,我二话没说!

(王山甚是感动,但神情仍沉着)

孟三爷:记得我初看见你的时候,你是在牢笼里,我最记得你的眼神,很多人都说,我们眼神很相像,就知道这牢困不住你,

王山:(硬咽)三爷

孟三爷:好好干。这几天,我会去梨仙园听戏,我们自己,也会唱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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