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说名:像狗尾巴一样晃悠的青春 时间:2026-3-3 / 8:18:16 作者:谢天 字数:8148

“小谢,咱们干点儿什么去啊?”潘迪正盘腿坐在我的床上心不在焉地卷着大麻,我们的脚下散落着一堆啤酒瓶子。

“没主意,你丫说吧。”我叼着松软的大麻烟卷儿,同样的心不在焉。

潘迪条件反射般地按下手机按键,开始查找里面的电话号码本,半晌,他终于颓然把电话往床上一扔:“丫文武还夸我这手机是‘钓妞器’呢,钓来钓去一个能上床的都没有,真他妈没劲。要不,还是去三里屯晃晃吧。”

“又去啊,能有他妈什么劲?”

“那你说一有劲的,你丫现在怎么连对拍小妞儿都没兴趣了?”

“没有啊,去就去吧。”

我们走出漆黑的楼道,外面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清新。我们坐进我那辆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洗的垃圾车,打着了火,一路狂奔,来到了灯火通明的三里屯街面。

密密麻麻的各色灯泡,密密麻麻的闲散男女,看着都他妈腻歪。当然,来之前,我对自己的腻歪感觉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从冬到夏,几个月来,每天我都是这么过的:万头攒动的迪厅,噪音绕梁的卡拉OK,喧闹俗气的酒吧,烟雾缭绕的台球厅,堆满残羹剩酒的饭桌……我到处遍洒着我的空虚和无聊。

6月份,我辞掉了工作,从此彻底变为无所事事。我每天下午起床,然后东漂西荡,晃到深夜,目光呆滞,不知所终,一天比一天艰难地打发着时光。

我和潘迪无精打采地在街道上溜溜达达,妖艳恶俗的姑娘从身边经过,我们不理;周正窈窕的姑娘从身边经过,不理我们。我们路过一间间酒吧,却提不起半丝兴趣,一家也没进去。最后,我们买了两瓶啤酒,一屁股坐在路边,茫然地四下扫视,毫无目的。

对面儿一帮白领模样的男男女女正在激情碰杯,大声说笑;不远的树下一对儿打扮夸张的欧美情侣正在起劲儿地拥抱接吻,旁若无人;路边的“别克”两声尖叫,一个四张儿多的土款正挺着大肚子打开车门,身后紧跟着两名袒胸露背的妖艳女郎。

我看着每个人都那么厌恶,就如同他们看着我一样。我一拍潘迪,指着左手一家类似“梦幻彩虹”之类名字的酒吧,大声嘲笑:“还他妈‘梦幻彩虹’呢,你说这帮孙子累不累啊?装什么丫挺的,直接叫‘操逼来报名’多痛快!”

我一向认为酒吧是专门为事儿逼们准备的场所,进到里面内容空洞,毫无新义,除了铆足精神死聊,剩下的就只有尴尬对坐,如果再配上闹心乐队的现场表演,那简直不堪忍受,整个儿一“吵蛤蟆坑”。至于所谓的“情调”,那更是让人乐掉虫牙,除非你真以为坐在硬梆梆的破凳子上,点着蜡烛,喝着三五十块钱一口的假鸡尾酒能让你在姑娘们面前灵光闪现,狗嘴里吐出象牙。

然而,事实上,我倒是经常性地光顾酒吧,也不怕头顶“事儿逼”之恶名。我在各式各样的酒吧中穿梭,迪吧、听吧、聊吧、静吧……身处其中,实不相瞒,我只考虑着一件事儿——怎么能满足自己的鸡巴。

在酒吧里,我打量着每一个有点儿姿色的姑娘,试图与其搭话,进而引起她们的兴趣,进而博得她们的好感,最终达到上床目的。可惜,鉴于自身能力有限,我的这个计划至今还未曾被任何一位姑娘采纳过。

此等经历,多说无益。然而我的生活,除了这些,还能说些什么呢?

还是看看我的朋友们吧——

文武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性格乖巧的人大小妞儿,两人一见生情,迅速定了终身,终日恩爱缠绵。文武的兴趣从此也由吃喝嫖赌渐渐转为花鸟鱼虫,乐在其中,一副老干部颐养天年的架势;姚望力尽千辛万苦,终于混得大学文凭,从此身披白大褂,道貌岸然地蹲于妇科之中接待各色女性,替她们侦察着不见天日的生殖器疾病;潘迪通过偶然机会结识了一名姿色尚可的小学老师,顿时五迷三道,全然不顾自身条件艰难,死缠烂打,终于博得上天怜悯,配对儿成功。自此,潘迪凭借有美妙爱情撑腰,人前趾高气昂,人后不得而知;陆骏似乎染上了换工作的怪癖,一年之中马不停蹄地为七八家公司效过力,可惜从未尝到过领取转正工资是何滋味儿;郑雨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不出意外,两年之后将成为我们之中绝无仅有的硕士人才,而现在却不得不苦捱求学生涯,终日挂着一脸由激烈性欲和贫乏性生活碰撞之后遗留下的青春红痘在校园内厮混。

其他人就不必再说了吧,大家彼此彼此,疲于奔命,一事无成。我们没有耀眼的钱财,我们缺少坚定的爱情,我们还在茫然挣扎,却终难避免被乏味平庸的生活淹没……

5月,我的第二十四个生日如期而至。那天晚上,大伙儿借机凑在一块儿大肆吃喝,连许久不见的刘跃然和田峥都赶了过来。

我们能不问价钱点上合意的大鱼大肉,我们能不皱眉头干掉一杯杯烈性白酒,悲哀的是,大家却再也不能像多年前一样,体会着共同的喜怒哀乐。我们各怀心事,强颜欢笑,渐渐自斟自饮,沉默不语。

我们都在人世间度过了二十四个年头,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把十二个生肖属相走了两圈儿。我们深感青春即逝,时日无多,然而,回首往昔,我们又得到了些什么呢?

除了谭威,我看到我的朋友们全都聚在了一堂,在灯影下推杯把盏,品味着苦辣酸甜。每个人都在我心里拥有着自己的房间,只是,这一次,那间最大的房屋却是人影不见。

——小文,此刻,你正在做着什么?你正在像我想着你一样想着我吗?

像我一样的无业游民大概都有类似的体验:日子过得不分黑白,稀里糊涂;时间走得匆匆忙忙,百无聊赖却又留不住春夏秋冬。

多熟悉,我听见窗外刮起阵阵冷风,我想得到枯黄的树叶明天醒来已告别树枝,飘落满地。

小文一直觉得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我也开始喜欢那种萧瑟。

我不顾阳光刺眼,也不管窗外嘈杂,执意睡去。不睡又能怎么样?还不如等到黑暗来临再睁开双眼。

我听见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一阵、两阵、第三阵,只好按耐着烦躁翻身起床,走去开门,然后,我看到大半年不见的小文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外衣松松垮垮地打了一个结,长发自然地垂在肩上,头上别着一副墨镜,满面笑容。

“是我,谢天,没想到吧。”

“啊……对,没想到。”

我连忙开门放小文进到屋里,她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抱起大“方块儿”一阵儿狂亲,然后径直走进我的房间,坐到床上,把枕头舒服地往身后一垫,看着我微笑连连。

我被小文笑得有点儿发毛,倒退着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一通忙活,然后神清气爽地回到屋里,略感自然。

“喝点儿什么?”

“咖啡吧。”

我起身冲了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她。

“我要你的那杯。”小文亲昵地对我说,和从前一模一样。

“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嗯……没事儿,就是想来看看你。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过的呗,好吗?”

“不怎么样。你呢?”

“还行。”小文语气轻松,回答飞快。

我看着杯子里黑乎乎泛着泡沫的咖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片刻,我把咖啡放到桌子上,又伸手拿过小文的咖啡杯,盯着她的眼睛说:“咱们上床吧。”

“不行,我正倒霉呢。”

“真够凑巧的,那算了。”……“要不,咱们还是上床吧。”

“……好吧。”

我们像比赛似的脱掉了身上衣服,拥在一起,然后热烈做爱,翻天覆地,浑然忘我。

我们赤身裸体地并排躺在床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儿烟,静静看着烟雾袅袅升起,一直升到天花板。

“谢天,想我了吗?”

“你说呢?”

小文侧脸向我一笑:“你还是一点儿也没变。”说罢,起身下床从她的手包里掏出一个小首饰盒儿,又回来骑坐在我的身上:“谢天,今天我是来向你求婚的,这是结婚戒指。你接受吗?”

我一下儿被小文说懵了,从她手中拿过首饰盒儿,打开一看:没有什么戒指,里面放的是一块做成朝天椒模样的绿色玉石,精巧别致。

“干吗这是?送给我的?”

“对呀,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辣椒了,看到就买来送给你。来,我给你戴上。”

小文从首饰盒儿里拿出石头辣椒和一根褐色细绳儿,细心地打了几个结,然后轻轻地系在我的脖子上,我看到她一对丰满的乳房在胸前微微摇晃。

“谢天,想我的时候就摸摸这块儿小辣椒,你看,我们一样的滑溜。”说着,小文伏下身子,压在我的身上,压得我呼吸艰难。

我听到她在我耳边像梦呓似的喃喃低语:“记着,谢天,在我死的时候,你就是我脑子里想的那个人。”

我满腹狐疑地送走小文,怎么琢磨都觉得刚才的见面更像是一次艳遇,我觉得我们俩都有点儿莫名其妙。

一个多小时后,我又接到了小文的电话——

“喂,是我。”

“到家了已经?”

“对……谢天,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实在太想我了,一下儿没抗住吧。”

“……本来,我想在见面的时候和你说的,可是看到你,我就知道我说不出来……我只能打电话告诉你:我就要结婚了。”

“什么?!”

“我就要结婚了,下个星期。”

我往后慢慢蹭了两步,然后一下子跌进沙发,死死攥住话筒,紧贴在耳朵上,却发现自己突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我不知道小文下面又说了些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我知道,一切都是合情合理,小文终于会走到这一步,也理应拥有着她渴望的稳定生活。事实上,在这半年没有联系的日子里,我不是没有触碰过这个念头,却每次都是一触即逃,我害怕我的念头会真的变为现实。然而,逃避毫无意义,不管是否冰冷,不管是否残酷,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到。

理智告诉我,这时候我应该说“恭喜你”,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去你妈的恭喜!

我只知道——我完了,一切全完了。

小文又在电话里和我约好过两天再见一次面,她在我家里还有一堆零七碎八的东西需要我给她拿回去,我胡乱地答应了下来。然后,小文匆匆挂掉了电话,而我,还在紧握着话筒,耳朵里听着一阵阵急促的盲音,一动不动。

我在沙发里瘫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四肢冰凉,全身麻木,头脑空白。

白天累了,黑夜来接替,只有我仍在这里万念俱灰,呆若木鸡。

过去的零零碎碎,过去的点点滴滴,突然间变得毫无意义。我身不由己地要和一切挥手告别了,多么的不可思议!

再见了,我的小狗尾巴儿;再见了,我的红鼻头儿;再见了,我的小意思;再见了,我的过去。

多可笑,我说着再见,其实我知道,我们会再不相见。

两天后,我坐在大北窑一家名叫“金山城”的喧闹饭馆儿里,身边放着一大包小文的东西,等待着她的到来。

终于来了。我熟悉的棕衬衫,我熟悉的黄裤子,我熟悉的黑皮鞋,它们一起打扮着一个我不熟悉的小文,面容苍白,神情冷漠,向我慢慢走来。

我像从前一样为我们两人点了饭菜,然后,我们沉默地吃喝。席间,我手足无措,一连去了三次洗手间,一遍一遍地用凉水冲脸,我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表情僵硬,目光凶狠。

终于熬完了漫漫长饭,我们结账走出门外,我帮小文把她的东西送到惠普大楼里。

车轮一米一米向大楼逼近,到时候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大堂,我把包慢慢地递到小文手中:“肖文,祝你——幸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

小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坚定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开,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完全消失在电梯间的拐角里。

——消失了,了无踪影;不见了,再也不见。

我拖泥带水地走出惠普大楼,钻进汽车,还没坐稳,就看到一封惨白的信正赫然摆在小文刚刚离去的座位上。我手忙脚乱地把信拆开,如同吸毒的人见到了白粉儿——

谢天:

可能这是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我庆幸我们交往了这么多年,我终归给你写了一些信,而且每一封都是绝对真诚的。事实上,正是因为我对你有着绝对真诚的需要,所以才会给你写信。

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或者,这些话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沉淀了——

你一点儿也没有变,我知道,分开的生活不会让你改变;而我,却变了很多,经过这么多的痛苦波折,我已经不是那个和你好了六年的肖文了。

我心里有一个很深的伤口,我害怕所有人给我的压力,我感到无助,我觉得周围的气氛让人窒息。我还是在晚上睡的时候希望明早不要醒来,即使旁边睡着你我也无法不这样想。我想我是病态的,可是我又无能为力。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你再爱我了,我只知道我还爱着你,这就足够了。我只想每天活在对你的想念里,感觉着对你执著又绝望的爱,这样我才有勇气去生活,并且有勇气面对自己的选择。

我想过再回去找你,可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很怕,我怕回到那种熟悉的生活后,就再也感觉不到这种对你刻骨铭心的爱了,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被生活完全淹没。想想当初我们为什么分手?——因为你厌倦了,麻木了,感受不到你还爱我了,不是吗?

但是,我想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怨恨过你一件事。我想怨你,可我不会,我只会绝望。我们曾经憧憬过结婚,生小孩儿,一起到死,但是现在,一切愿望都消失了,我们没有结果。

你曾经和我说过别急着和某个人结婚,等到真的爱上他了再作决定。可是,你没想过,这可能吗?怎样才能真的爱上一个人,而这个人又不是你?除了你,谁对我都是一样,我只在乎他们的条件。

明天,我们就要见面了,我是多么害怕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我的心好疼,我害怕见到你会挺不住了。我在电话里告诉你不要带给我那件粉色的睡衣,就让它留在门后吧,或者你扔掉也行,只要让我想像着它挂在门后的样子就行了,它靠在你的绿色浴衣上,就像我们俩靠在一起。

“并不是我爱你这件事本身叫我痛苦,而是另外一件事,即你仍旧存在着这件事,想到你我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你有你自己单独的心,单独的呼吸,单独的行动,这一切叫我痛苦,叫我为你叹气,叫我伤感。”——石康《晃晃悠悠》

“请断了你的线索,如果你要走,让我在爱别人时不泪流”——莫文蔚&任贤齐“爱我爱我”

说的太多了。我想,决定就是决定,不管是否残酷,我决定了。也许我的决定在折磨着你,但是,它也一样在折磨着我。我知道我太理智了,哪怕动一点儿感情,我也不会做出现在的这个决定。所以,我变了,我变得坚强了,你应该为我高兴。

我马上就要嫁给别人,成为别人的妻子了。但是,我知道,每天夜里,我仍然还会在梦里遇到你,你就在我的心里,从没离开过我的视线。

肖文

方向盘已经开始抖动,我还在猛踩着油门,看着桔红色的指针在120和130公里之间飘忽不定。我从一辆辆稳重端庄的汽车身边呼啸而过,紧紧跟随着前面的一辆白色桑塔纳,却怎么也追赶不上。

从HP大楼出来,我就瞄上了这辆车,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想跟丫较较劲。我一路跟着它走上京通快速路,走到尽头,再往前追,不一会儿发现已经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桑塔纳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拐进了一条胡同,再跟着也没有什么意思了,我掉了个头,往回开去。

只是,我该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失魂落魄地慢悠悠开着车回到城里,兜兜转转,等回过神儿来,发现竟然开到了小文家楼下。我索性把车停下,在楼下的小卖部里买了两听啤酒,然后溜溜达达来到马路对面的一条肮脏河边。

我坐在河边,一口一口喝着冰冷的啤酒,感到同样冰冷的风穿过衬衫领子,直灌身体。我从兜里掏出了小文给我的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死死定在落款“肖文”这两个字上,好像要从中看出真实的小文再次投入我的怀抱。

啤酒喝光了,“肖文”这两个字在我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也变得越来越陌生,渐渐解体成一笔一划,如同两个不辨其义的象形文字。

再没有什么可待下去的意思了,我站起身,走回车旁,蹒跚着开上二环路,往家驶去。

二环路上,两个警察正戳在路边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过往车辆,不知有何企图。“孙子,拦我啊,我刚喝完。”我紧盯着两个警察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朝他们开过去。

我离他们越来越近,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两人虎视眈眈的表面之下只有着满眼的空洞无物,站在那里如同两个死气沉沉的限速标牌。果不其然,两人任由我从他们眼皮底下慢慢经过,置若罔闻。

“傻逼!”我大声骂了一句,分不清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自己。

回到家中,我扑到床上,倒头便睡,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实,噩梦连连。终于,我极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彻底清醒,一看表,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还不到八点。

必须得找点儿事儿干。我抓起电话,给文武和潘迪拨过去,恰好他们俩都是单独在家,正无所事事。于是,一个小时后,我们三个又聚齐在了我的车里。

我们开车兜过了大半圈儿三环,最后终于在色名远扬的麦子店落了脚,走进了一家毫不起眼的昏暗歌厅。

“上扎啤,叫小姐,快点儿!”我们轻车熟路地一通吩咐,片刻,所需用品全都进了包房。

文武和潘迪一人选定了一位小姐,我看看剩下的几个,一律不堪入目,于是面带厌烦地一挥手:“都走吧都走吧,我不要了。”

“怎么着,小谢,今儿你来素的?”

“没事儿,你们弄吧,我卖唱。”

我一把拿过点歌单,从第一页开始,凡是听过的歌儿一律点上,胡唱一气,唱累了就端起扎啤往嘴里倒。

我唱了数不清的破烂老歌儿,姜育恒、童安格、谭咏麟、郑智化的各有一堆。没多会儿,上的扎啤就都喝光了,潘迪打发身边的小姐又去要了几个。

“怎么了,小谢?——今儿喝得可够猛的。”

“没事儿。你丫的小姐怎么样?”

潘迪眉头一皱:“这他妈傻逼地方,小姐怎么都带着护具啊?我刚往丫下面一探,差点儿没给我手崩回来,丫好像跟里边塞了一垫板。”

我和文武闻言哈哈大笑,这时,潘迪的小姐正好回来,于是,他们继续探索,我继续唱歌。

这回轮到的又是一首郑智化的老歌儿——“把情感收藏起来”。这首歌儿我高中时代就已经倒背如流,此刻唱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可是这回,唱着唱着,我突然感觉到不太对劲儿:怎么连歌词儿都好像故意和我过不去啊?

什么是我一直该对你说的话,而我一直都没有说?

什么是我一直该对你做的诗,而我一直都没有做?

什么是我一直该为你流的泪,而我一直都没有哭?

什么是我一直该向你认的错,而我一直都没有低头?

……

把秘密收藏起来,让你我留下空白,

忘了曾经虚度的青春,永远永远不再重来。

……

雨都变成了窗上凝结的水滴,岁月从我的掌中逝去。

谁能医治我现在矛盾的心理,还是痛苦的压抑自己?

……

我渐渐忘了再跟着音乐哼唱,只顾呆呆地望着屏幕上一行一行闪现而出的歌词儿,越看越觉得心如针刺,最后,我把麦克风往桌上一扔:

“去你妈的,我不唱了。”

“怎么了,小谢。”文武问我。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起身把桌上的两扎啤酒“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然后跟他们俩一摆手:“你们玩儿吧,我先走了。”

我头也不回,扬长而去,留下文武和潘迪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我只喝了三四个扎啤,但是打一上车我就确定:今天喝多了。我把车摇摇摆摆地开上三环,面前的道路却好像在几个小时之间忽然变成了汹涛恶浪的大海,起伏不定,颠得我胃里一阵阵翻腾。

我晃晃脑袋,双眼紧睁,不顾头晕脑涨,硬努着往家开去。就这么对付到南三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把车往路边一停,冲出车门就吐了起来。

好久没这么恶心过了,我跪在地上,呕吐不停,涕泪横流,连胆汁都差点儿没吐了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总算觉得好受了一点儿,于是慢慢坐到路边的台阶上,用衣袖擦去脸上的鼻涕和泪水。

可是,我擦了好几遍,却还是没能把眼泪擦干。泪水正在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眶中奔流而出,不肯停歇。

终于,我意识到——原来,我哭了,多年不见的泪水又重新汇满了我的双眼。我以为自己的泪腺早已干涸,但此刻泪水又遍洒在我的脸颊。

我知道自己是在为谁流泪。

泪水把面前的车灯分割得支离破碎,我的眼中似乎有千千万万块玻璃在闪动,一切都那么模糊不清,就像我随风飘去的爱情。

就在这一瞬间,我仿佛又感觉到了小文正依偎在我的身边,挽着我的胳膊,把手插在我的大衣兜里,紧紧地握着我冰凉的手,轻轻摇晃。

我仿佛又看到了小文正站在我的面前,带着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轻快地和我说着什么,声音柔软,让我心动……

我紧闭着嘴唇,忍受着一团团恶心在我胸口不停翻滚,任凭眼泪从脸旁滑落到脖子上。面前经过一辆辆轰鸣的大卡车,体型笨重,步履蹒跚;一阵坚硬的风卷着枯干树叶刮来,扫到我的脸上,又涩又疼。

我一点儿一点儿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冰冷、僵硬,但仍然坚持着一动不动。是的,我一动也不能动,我知道,只要我一起身,面前的小文立刻会从我的眼中消失,从此无影无踪,我只有目不转睛地僵坐在这空旷寒冷的三环路边,才能看到属于我的小文继续柔情地和我诉说着那些只能说给我听的话语……

可是,小文,你到底在向我说着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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