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剑下午下班回到家，天已经有些晚了，检察院宿舍的灯都已经亮着。他推开门，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餐桌上，摆着十几盘色香味俱全的时令菜，看来是精心准备精心烹调的。还有一瓶精品静海大曲挺立在餐桌的一角。米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更是让钟离剑眼前一亮：时尚性感的紧身尼龙衫，刚做的大波浪长发，精心修饰的眼眉……像是整个换了一个人似的。她笑盈盈地望着钟离剑。�
钟离剑疑惑地问：“你这是……要来客人？”�
米兰抿着嘴笑，轻轻摇摇头说：“你猜猜看。”�
钟离剑想了想说：“要不今天是什么节日要庆祝一下？”�
米兰把钟离剑摁坐在椅子上，说：“别瞎猜了，我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钟离剑一副很困惑的样子说：“我没遇到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呀！分新房子要三年后才能轮到，当检察长看来这辈子没指望了，找情人既没有那胆量，又被你严密地监管着……”�米兰嗔了他一眼，说：“少贫嘴！难道我就不能有点高兴的事？”�
钟离剑睁大眼睛，惊讶地问：“哦？你有什么高兴的事？快说来听听！”�
米兰为钟离剑斟满一杯酒，递给他，说：“先喝了这杯酒，我再告诉你。”�
钟离剑端起杯，一口喝干，急迫地说：“快说吧，让我也激动激动！我做梦都想让你能遇到好事、开心的事！”�
米兰高兴地说：“我们公司找到出路了，已经被一家大公司并购。”�
钟离剑不由得高兴起来说：“就是说你的工作问题解决了？这是好事，是令人激动的大好事！”说着，自己倒上酒，“我再喝一杯！”�
米兰腼腆地垂下眼帘，红着脸轻声说：“他们还任命我为新的公司总经理……”�
钟离剑吃了一惊，禁不住张大嘴巴“啊”了一声，举起的酒杯停在嘴边。�
米兰抬起脸，忸怩着说：“今天已经在公司全体职工会议上宣布了。”�
钟离剑问：“并购的是哪家大公司？”�
米兰很爽快地说：“市里的王牌企业金凯集团公司……”�
钟离剑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洒了出来，脸上的激动之色刹时无影无踪，他把酒杯慢慢放到了餐桌上。�
米兰没有注意他表情的骤然变化，夹了菜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问：“你说这总经理我能干得了吗？”�
钟离剑回答得很干脆：“你干不了！”�
米兰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他问：“为什么？”�
钟离剑不无关切地说：“不是你没有这个能力，你也是响当当的重点大学毕业生嘛！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我也为你抱屈。可这个职务，对于你不合适。”�
米兰眨眨眼问：“不合适？你能不能说明白些，不合适在哪儿？”�
钟离剑舔舔干燥的嘴唇，说：“我现在无法细说，反正这个总经理你必须推掉！”�
米兰皱起了眉头，很不高兴地说：“你不说出个理由来，让我怎么推？这都宣布过了！是在庆典仪式上突然宣布的。”急得直搓手。�
钟离剑看她着急的样，便说：“米兰，其实理由我不说你也该能猜得出来，是因为我正在办的案子牵扯到金凯公司。”�
米兰一撂筷子，说：“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能猜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案子案子！一天到晚你脑子里只有案子，难道因为你的案子，我只能去喝西北风？”�
钟离剑耐心地劝说：“这个案子目前正在办，因为侦查上有纪律，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细说。他们在这种时候突然让你当总经理，用心不是很明显吗？”�
米兰不以为然地哼了哼鼻子，说：“你少用阶级斗争那一套吓唬我！你说你查出人家什么了？证据在哪儿？人家是市里的优秀企业，并购是在市委、市政府的支持下完成的，今天的大会市领导都参加了，能有什么问题？钟离剑，我看你的职业病挺重的，见谁都怀疑是坏人是贪污犯，哪天你把我也抓起来得了！”�
钟离剑苦笑笑说：“米兰，你怎么说我都行，反正就一条，这总经理你不能干。你要支持我的工作，从下个月开始我工资全都交给你，好不好？”�
米兰一副不屑的样子说：“就你那几个工资，肚子都填不饱，我才不稀罕呢！你看看家里，有什么值钱的？我支持你，谁支持我？谁支持这个家？这个总经理我是干定了，你看着办吧！”�钟离剑气得说不出话，霍地站了起来，“你……”
米兰毫不示弱，目光迎了上去，“我干定了！”�
钟离剑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市区夜晚的街景，不由得心绪纷杂，难以平静。他绝没想到路桥公司会被金凯公司并购，而且米兰会被金凯公司安排为其下属公司的经理。他隐约感到，这不仅仅是他要米兰回避的问题，而且可能隐藏着其他东西。瞬息万变的社会生活，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措手不及！�
还有一件令钟离剑没想到的事也正在发生着，那就是给他们写信声称知道戈平下落的戈静，已经乘坐火车来到静海市。此时，他正随着出站的人流走出站口。一位接站的中年妇女手里举着“西北旅行社”的牌子，在出站口处等待张望着。戈静看到了她，走了过去。�
中年妇女笑着问她：“你就是来旅行社实习的戈静同学吧？”�
戈静连忙点头说：“是的，我很喜欢这座海滨城市，所以就申请来这里实习了。”�
中年妇女说：“欢迎欢迎！我们静海分社正缺人手，现在正是旅游旺季，你来这里实习，又帮助我们工作了。住地已经安排好了，走吧！”�
戈静跟在她身后，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旅行车走去。�
思绪难平的钟离剑离开站立的窗口，走到米兰面前，语重心长地说：“米兰，你就非要当这个总经理不可吗？”�
米兰冷冷地看着钟离剑，一字一顿地说：“是的，我不仅要当，而且还要努力当好！”�
钟离剑听她这么说，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我看你是官迷心窍！”�米兰比他的声音更大：“我看你才是鬼迷心窍呢！”�
钟离剑被噎得喉节上下滚动，一把抓起一个酒杯摔了，说：“我叫你当！”�
米兰也抓起碟子摔了，眼里噙着泪说：“摔吧，咱们比着摔，把这家里的这点破烂货全摔了！”�
一看米兰比自己还厉害，火气更大，钟离剑没撤了，颓然跌坐在椅子上。米兰掩面抽泣着，扭身跑进了卧室。钟离剑抓起酒瓶，对着瓶口咕嘟嘟就往嘴里灌。这时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也不接。那手机也像和他别着劲似的，仍坚持不懈地响。他抓起手机又要摔，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号码，连忙打开接听。�
戈静的声音：“请问您是‘剑’吗？”�
钟离剑立即露出激动的神色，“剑”是他们和“复仇女神”联系使用的网名。忙说道：“我是。请问您是……”�
戈静说：“我是白牡丹。”�
钟离剑知道这是“复仇女神”使用的另一个代号，忙把手机往耳朵上贴了贴，问：“你在静海市吗？”�
戈静说：“是的。”
钟离剑压低嗓门问：“你现在在哪儿？”
戈静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见个面可以吗？”
钟离剑急切地说：“当然可以，你说吧，在哪见面？”�
戈静说：“明天上午八点，万象山脚下的大佛寺门口。我身上戴一朵白色的牡丹花。你说花好，我回月圆。好了，就这样！”�
钟离剑合上手机，顿时又提起了精神。“复仇女神”约定的会面暗语，使他想起了地下工作者，竟觉得很刺激。�
第二天上午八点，钟离剑如约来到林木葱郁、冈岭叠翠的万象山风景区，这里到处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游人如织。钟离剑在大佛寺门前溜达着，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来来往往的游人，尤其留意姑娘的身影，因为他从电话里清脆的声音，听出对方像是一位姑娘。�
青春洋溢、容貌秀丽的戈静胸佩导游证章，手执一面小黄旗走过来，大声召集着她身边的一群游客。钟离剑眼前一亮，他看到她的双挎学生式背包上插着一朵白色的牡丹花。�
戈静把游客聚拢到一块，高声用电喇叭介绍着：“万象山是静海市著名的风景胜地，尤其是这座大佛寺，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
钟离剑快步走到她身旁，在她介绍的间隙，悄悄对她说：“花好……”�
戈静并不睬他，接着高声说：“请大家跟着我，不要走散了！”说完，带着游客就往大佛寺里走去。�
钟离剑有些急了，拦在她前面，稍稍提高声音说：“花好！”�
戈静并不回答约定暗号，却扯着他的胳膊嚷着：“请快走！跟上队伍！不让你掉队，你怎么拦在了我的前面？”�
钟离剑见她把自己当成了旅游团成员，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花好”。
戈静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怎么搞的，让你走你就走嘛！”�
钟离剑无奈地耸耸肩，只得跟在她后面进了大佛寺。戈静带着一群游客进入大佛寺院内，站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古柏前。游客们围着她，听她滔滔不绝地讲解大佛寺的建筑规模，历经的风雨，历代的高僧、住持等。�
钟离剑兴味索然地在游客旁边溜跶着，心里有些着急。�
戈静指点着一棵古柏树说：“这棵柏树已有一千三百多岁，传说曾有四个朝代的十三名贪官吊死在这棵树上。”�
游客们顿时来了兴趣，议论声四起。一名中年男性游客风趣地说：“该给这棵树挂上反贪勋章！”
另一名女游客却说：“奇了怪了，贪官为什么非要吊死在这棵树上？”�
戈静接着讲解道：“大家肯定想知道其中的原因，请看旁边。”她指着离柏树不远处的一口井，“这口井名为‘廉泉’，凡贪官污吏，只要喝了这井里的水，就会马上头疼欲裂，痛不欲生，当然他的真实面目也就暴露于世人面前，于是也就只好在这树上了结余生了。”�
游客们蜂拥到井边，探身去看这井里神奇的井水。
钟离剑趁着戈静空闲，连忙走过去，说：“小姐，你这背包上的花挺美的。花好，花好……”�戈静白了他一眼，说：“你这人真是，人家都在看树看井，你老盯着花干什么？”
钟离剑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
戈静推着他说：“快去看那口神奇的井！你不会是个贪官，怕见这‘廉泉’井吧？”�
钟离剑无奈，只好又跟了她一段时间，但直到风景区的游览结束，她仍不“搭话”。�
游客们纷纷上了旅游车。戈静最后一个踏上车门的脚梯。钟离剑怔怔地站在车旁，一时无所适从。戈静转过身来，把背包上的花拔下，扔给钟离剑，说：“你不是说这朵花好吗，就送给你了！”�
钟离剑涨红了脸，瞪着戈静说：“你……”
戈静莞尔一笑，走进车内，车门关上了。�
钟离剑望着缓缓驶去的旅游大巴，喃喃自语：“难道我上当了？被人戏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