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赵鼎、杨振兴、虞允文等从离开刑部白虎堂,返回赵相府。司马福、李二牛正苦苦守候消息,见面之时,自有一番询问。当晚便在谈论朝廷诸事中过去。
第二天一早,赵鼎侍仆宫九佳忽匆匆入报道:‘御前太监陈公公求见!”
赵鼎奇道:“这陈公公绝早到此作甚?此人身为内官尚算正道,却不便不见。请陈公公到正厅稍候,老夫稍迟便到。”赵鼎转念便道。
杨振兴等道:“今时今日这陈公公尚有甚话说?分明是奉了皇帝旨意而来!倒要听听!”
赵鼎微笑道:“这陈公公为人尚算正道,各位欲会此人谅无大碍,便一道出去正厅便是。”
当下众人随赵鼎步出正厅。杨振兴、虞允文紧随左右,隐隐有护卫之意。
陈太监——陈公公一见赵鼎大步走出,便即含笑起迎,道:“赵大人安然无恙,小人便放心矣!皇爷特地派小人前来慰问,皇爷自言秦桧已亡,朝中诸事,尚有赖赵大人主持呢!”
赵鼎道:“老夫行将入木,还成得甚么气候!”
陈公公急道:“赵大人如此说,想必是积怨未消矣!其实当日皇爷亦受秦桧胁逼,才误作违心之事。如今皇爷痛定思痛,正欲重振朝纲,但皇爷自感年事已高,方寸已乱,万事端赖赵大人返朝主持也!”
陈太监知道赵鼎忠君报国之心极重,因此便以大义动之,果然便说中赵鼎心事,登时沉吟不语。虞允文在一旁却忍不住插嘴道;“陈公公既说皇爷已回心转意,为何仍把赖太素囚禁于刑部候审?这岂非说赖太素一番为国为民之意,乃弥天大错么?公公对此有何话说?”虞允文碍着陈公公好歹也是赵鼎客人,言语已尽量收敛,但依然隐隐直指皇帝不是之处。
陈公公目注杨振兴和虞允文,但觉赵鼎身边二人均英气逼人,知非等闲之辈,便含笑道:“公子之言甚是,皇爷已悟前事草率,故已下旨暂收押太素公于刑部,不日便有裁决矣。须知朝廷自有法度,若贸然把朝廷钦犯从天牢释放,那君皇之言岂非如同儿戏?然则何以立威于天下?公子聪明人,想必明白此理。”
杨振兴冷笑道:“然则皇帝立威,便要拿无辜之人受罪么?”
陈太监不敢答话,脸上尴尬之极,他虽明知自己这是代皇帝受过,但他如何敢表示什么?
赵鼎不忍见陈太监过于难堪,便微笑道:“公公此来,必有甚见教,断不致在此逞口舌之争吧?”
陈公公一听,喜道:“赵大人果然洞烛先机!既然如此,小人也不敢再掩饰什么矣!”说罢,在内衣袋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赵鼎,道:“此乃皇爷御笔亲书赵大人之密件;皇爷吩咐,让小人务须等待赵大人亲口回话才可回宫报奏!”
赵鼎听陈太监这般郑重,便接过密函,退到一旁,拆开御函,只听赵构在函上道:“……朕自登极以来,内外交困,兵连祸结,灾异叠见,朕夙夜自思:皆朕不才,不能感发诸臣公忠为国之心,不智,不明辨是非邪正,忠奸贤愚,不武,不能抚平战乱,令北方臣民陷于衽席。此皆朕之德薄能寡,处事不明,上负神明,下愧百性!……”赵鼎见赵构御书上面自责之意恳切,心中感动,便紧赶瞧下去。
只听赵构在函上续道;“朕为谢天下,已决意不日即立忠孝王赵奋为太子,旋即禅让皇极,朕自退居太上。”望公等洗涤肺晒,消除异见,共修职掌,扶助新君,振兴宋室!以救国运,则朕别无他求于公等矣!钦此,切切!”
赵鼎把御函一合,沉吟半晌,便慨然对陈公公道:“公公请奏知皇上,微臣明早便即入宫见驾!”
陈太监一听,大喜,道:“赵大人心胸宽宏,犹如大海可容百川,小人钦佩之极!小人这便回去奏明皇上,赵大人便即准备入朝见驾事体便了!”
陈太监得完使命,心中欢喜,笑吟吟的赶着回去复命去了。
陈太监前脚刚走,杨振兴便不解道:“赵构这皇帝儿如此昏慵,赵丞相尚不心息么?有赵构在朝,这朝廷成得什么气候!”
赵鼎笑笑,随即把赵构御笔亲书之函件内容坦然道出,末了道:“皇上自登极以来,内忧外患,本已萌退意,这份罪己诏书意态颇为恳切便是明证,如今再经太素公与两位于白虎堂夜动带星,皇上退位之意已决矣!因此赵某岂能坐视不理?若立了明君,老夫便死而无憾矣!”
虞允文道:“赵构退意看来甚切,此事当无疑虑,但未知忠孝王赵奋能否不孚众望?”
赵鼎微笑道:“赵奋乃你赖伯伯极力栽培之君,凭太素公所断之人,难道我等尚有犹豫么?”
杨振兴微微冷笑,虞允文亦沉吟不语。赵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鼎就身穿朝上平服,他现时被削职为民,不能穿官服,所谓“朝上平服,便是比平日穿戴得整齐一点罢了,这也是平民百姓有幸蒙主宠召之礼仪。
赵构破例在奉先殿召见赵鼎。奉先殿乃皇帝之祖宗灵位所在大殿,赵构在此召见,便有如在祖宗面前决事,非同小可,皇帝自有做皇帝的规矩礼仪。赵鼎进殿,朝赵构参拜毕,赵构把他双手扶起,慰道;“日前令公等受辱,朕好生过意不去!望勿耿耿于怀。”
赵鼎忙道:“微臣不敢!微臣亦知皇上受秦贼胁逼,身不由己也!”
赵构这才松了口气,又长叹一声道:“朕召公入朝,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也!日前亥时时分,朕正入睡之时,忽觉有物牵体,竟身不由己升上半天,再见太祖站立于朕面前,怒目相对,不发一言,及后便把朕一掌推倒,拂袖而去!朕苦苦哀求留步。令朕亲聆教诲,但太祖竟不顾而去!教朕惶恐之极!朕因此自思,朕之所作所为,必不被祖宗所喜,再者朕年事已高,实再无心恋此地位,决意传位皇侄赵奋,公以为如何?”
赵鼎坦然道:“赵奋不失一代明君之材,陛下此意,必上合天心,下合民意!”
赵构叹道:“此事朕意已决,再无犹豫。便皇侄毕竟年少,公虽答允一力匡扶,但公亦年事已高,他日仙逝,朝中再无能人匡助,皇侄便孤立无援矣!此事好教朕为难也!”
赵鼎一听,微笑道:“现放着一位奇人异土在此,陛下难道便忘了么?”
赵构忙道:“此人是谁?”
赵鼎肃然道:“此人便是前朝国师赖太素是也!太素公识材办事有过人之处,若得此人提点,治国将才又何愁也!”
赵构一听亦喜道:“赖太素果然乃办贤识能之上上人选,朕一时糊涂,几乎失却这位奇人也!朕便即下旨赦免其罪,不日随公入朝见朕!”
赵鼎心下欣慰,拜辞出宫。返相府路上,赵鼎不禁感叹道:“旋乾转坤大计,今日始露曙光矣!太素公为此呕心沥血,真社稷大功臣也!”
赵构这次倒甚守诺言,赵鼎入朝不到三天,刑部即奉旨宣布赖布衣清白无罪,还将他用一顶四人大轿把赖布衣送去赵鼎相府。
几天后,赖布衣随赵鼎入宫面圣,赵构禅位之意果然甚坚。赖布衣便替他选定一个吉日良辰,举行禅位大典。
禅位大典自有一番热闹礼仪,也不必细表。赵构既已禅位赵奋,自己便当了太上皇,从此不问朝政,倒乐得个安享晚年的逍遥日子去了。
赵奋登皇位,是为历史上的孝宗,亦即南宋的第二位皇帝,登位之时年仅十六岁,便却甚有作为,是宋朝有数明君中的佼佼者。
赵奋登帝位第三天,即临早朝。
文武百官参拜毕,赵奋即问礼部尚书魏平道:“朕命卿家召请赵鼎先生、赖太素公等上朝,卿家可办妥了么?”
魏平含笑回道;“启奏皇上!赵大人、赖太素已在班房等候多时矣!”
赵奋喜道:“快请!”他不说“传!”,而说“请”,这是皇帝对臣属的最客气之表示。
赵鼎、赖布衣进午门、入殿,依例参拜。赵奋连忙离座,走下金台,直到丹墀之下,亲手扶起两人,抚慰道:“两位请起,朕有今日,全凭两位鼎力之助也!”
孝宗说罢,重上金台,宣道:“赵鼎尽忠报国,不幸被好人所陷,致令诸多磨折,朕代太上谨表歉意。为表其功,朕即加封赵鼎为护国公,领首辅之职,钦此!”
赵鼎拜谢毕,即站加回文臣班首。丹墀之下,便剩下赖布衣一人。
孝宗含笑相对,道:“赖先生待朕有如子侄,朕之今日,皆先生所赠,先生向朕有甚请求,朕无不答允!”赖布衣微微一笑,朗声道:“启奏陛下,草民但欲朝政清明,百姓得享太平,吾愿足矣,岂敢他求?”
赵奋深知赖布衣脾性,感慨道:“先生待朕之恩,虽官禄亦难以为报!朕只依遵先生之言,勤修政事,善待百姓,以报先生栽培之恩便了!”
赖布衣一听,喜道;“能听陛下一言,吾愿足矣!只要莫忘这八字真言,自有天助,振兴宋室,指日可待矣!”
文武百官听赵奋与赖布衣一番对答,均感赵奋确有治国之才,贺道:“陛下圣明,臣等感佩!”
赵奋微笑道;“人心关乎国运,故有时人心比天心更为关要,有一等人,机诈存心,不能替君父分忧,专好党同伐异,假公济私,更甚者勾结外族,欲乱我宋室朝政!”赵奋口气渐渐严厉,道;“像这等人,若论祖宗之法,当如何处之?贼寇易治,衣冠之盗难除,诸臣公各宜洗涤肺肠,消除歧见,共修德政,赞朕中兴!此朕切望于众卿家也!”
孝宗赵奋义正辞严,登时把满朝文武轻视他年少无知之心驱除,皆跪下奏道:“臣等谨遵圣论!”
此后孝宗赵奋果然有一番作为。先是废止与金国称臣屈辱和约,两国平等相待;其后又下诏中外,痛陈朝政缺失,再是平反冤狱,追封岳飞、杨再兴、虞道公等烈士忠魂,下诏抄灭秦桧九族。一时颇有清明气象。
虞允文不久亦由赖布衣苦劝之下,入朝匡扶赵奋。绍兴三十一年九月,金国命李通为大都督,自淮水涡口渡江,分五路南下进侵南宋。一路势如破竹,直达芜湖采石矶。虞允文单身匹马飞驰采石矶,只见宋师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于道旁,虞允文大怒,立招残兵,高竖师旗,向将士勉以忠义,指挥五千精兵,布列大阵,分船列为五,其二东西夹击,其一稳驻中流,另二藏于小港以为后援,更于采石矶四周山上布伏疑兵,乱敌心性。金兵攻至,被虞允文五千精兵大败,金兵在采石矶一役,竟死伤十万,元气大伤。金主惊呼道:“宋朝但教有虞大师在,金国将永无宁日矣!”可惜虞允文寿数不长,年仅五十,便一病去世。此是后事,表过不提。由此足见赖布衣之预伏神机,当真鬼神莫测!
赖在衣在京师临安之事已了,对孝宗欲加封之高官厚禄一笑置之,不久便与杨振兴、司马福、李二牛等一道,离临安施然而去,自然又有另一番脍炙人口的啧啧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