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龙大侠赖布衣当日在广府身逢桃花劫数,拍案斩情丝,斗恶霸、败强徒,施展引龙入体大法,养助陈家发迹之事已了,心清气爽,不日便别过陈家上下,在广府周围逛荡而去。时年乃南宋高宗赵构绍兴十一年一月时分。
这一晚,赖布衣、司马福、李二牛等三人,在广府满堂春酒楼正用晚膳。邻座坐了三位客商模样的茶客,正口沫横飞的高谈阔论,时而悄声低语,时而声震四座。赖布衣在广府逛了整天,肚子正饿得咕咕叫,也懒得理会这三人的吵嚷。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人若饿着肚皮,谁有妄发宏论的兴致?
忽然却有一句霍地钴入赖布衣的耳内。“……是极!是极!
如此一来,十年之力,废于一旦!也难怪偃城百姓,群集拦马挥泪挽留!”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商人,带点世故谨慎,但依然难掩心中久积的感慨。
“岂有此理!难道岳元帅便乖乖听那奸贼之令么!”中年人对面的青年怒道。
“嘘!噤声!……这儿是甚地方?容得你吼叫?那奸!……
秦丞相耳目众多,若然这话被那些狗爪攫住,试问你有多少个吃饭家伙?……挟天子以令诸侯,圣上的手足被其钳制,一日十二道金牌,岳元帅还能怎地?换了是你,你敢抗君之命么?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弥天大罪!”
青年身旁的一位老者小心奕奕的嘘声道。他这话自然无懈可击,但青年人却依然不服气的低嚷道:“可你知否?岳元帅这一退军,新近收复的颖昌、蔡州、郑州等郡,又陷金人之手!
兵荒马乱的年头又平白多了万千断头冤魂!况且岳元帅刚返京师临安,便被解除兵权,任什么枢密院副使,分明是明升暗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心存君臣之道,只怕却正好堕入那奸贼的圈套!……”
“嘘!你不要命了么!”老者忙低声喝止道,青年人也就闷声不响了。
赖布衣皱了皱眉头,心事登时被那三位邻客触动。这几天他本就心绪不定,虽然身在偏安一角的广府,因这几天来的风言风语,勾起他心头的万千思绪,他意料中,踏入这腊九寒幼朝廷必然多事,他曾夜观天象,眼见帝星晦黑,文武曲星摇晃不定,而天狼星却灼灼耀于中天,便知朝廷奸妄当道,天子受制,卫国重臣凶险重重。如今乍闻警讯,心中又添了几分忧虑。
但他明知在此非常时刻,多说无益,因此便只藏在心里,连司马福、李二牛也难弄开他心中的闷葫芦。
这时已是掌灯时分,赖布衣等的桌子靠北窗,打窗口望出去,北斗星的杓子巳然翘起,转瞬间便跳出了满天繁星。司马福、李二牛两人见赖布衣望着窗外的星空沉吟不语,不敢惊动,也便只好默默的喝着闷酒。
李二牛到底按捺不住了,他从没瞧过赖布衣这般心绪凝重,便欲发声询问,就在此时,却在抬头望向赖布衣后面的北窗之际,忽见一颗光华灼灼的星儿急剧的摇晃,随后翻下急降,拖出一条光弧,划破天际,卒然撞地有声,北面山后,腾起一团烟云,烟云渐而聚汇,竟幻成一只大鹏鸟,光华闪灼,展翅腾飞,倏忽飘然而逝!……李二牛这时早瞧得痴了,目瞪口呆的作声不得。
忽在此时,赖布衣把手中的酒杯一掷,哭道:“不好!岳元帅归天矣!.....”
酒杯落地铿然有声已然粉碎,赖布衣这一哭叹又声震四座,因此把满堂春的人客都惊动了!众人把目光投向赖布衣这边来,意态极是关切。广府虽偏安一角,但谁都知道这是岳元帅等精忠之士在北方抗金贼、浴血沙场的结果,若岳大元帅拒之,金贼便势难越雷池一步,此地方可保偏安之局,如今乍闻危言,虽未知真假,但均耸然动容,急欲探询究竟。
那老少三位邻座的行商,先就逼不及待的探身过来,满脸惶急的道:“此话怎的说?先生可莫要学那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李二牛这时回过神来,听三人口气辱及赖布衣,心中有气,怒道:“汝等有眼无珠!汝等可知这先生是谁么?”
三人竟不理会李二牛的作怒,依然死定定的盯着赖布衣,四周的茶客也巳围了上来,均急欲弄清此事的究竟。
赖布衣却浑然不觉,忽以袖掩面哭道:“迢递途中旅,却逢日落山,惊心谁可托?前后左右难!……国难、家难、百姓难,难!难!难!·.....”
言未毕,忽尔跳起,眼角有泪痕却满面肃然,匆匆夺门而出。众人均被他此举弄得目瞪口呆。
司马福、李二牛也没了主意,问又不是,劝又不是,只好匆忙结了账,追出门来。
当晚赖布衣倒在床上便蒙头大睡,自始至终一官不发。司马福、李二牛两人心中忐忑,但又不敢发问,面面相觑,心中均暗暗惊道:“怎的了?刚逃过了桃花劫数,却又逢邪物侵体么?”
三人在客店中各怀心事,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赖布衣霍然而起,先自去梳洗毕,便吩咐李二牛收拾行装,准备赶路。
李二牛与司马福面面相觑,又不敢发问,瞧赖布衣神情,从容镇定意态肃然,倒似决定了什么天大事情似的,唯有照办。
三人收拾好简单行装,便走下客店大堂。赖布衣忽发声道:“用过早点,便要赶路,二牛、司马兄尽量吃饱可也,只怕许久再没这安逸茶饭嚼矣!”
司马福、李二牛心头又一震,也不知赖布衣打甚主意,客店的堂倌手脚勤快,三人刚坐下不久,一应早点便尽数摆了出来。李二牛心知赖布衣言出有因,当下也先自管不了许多,拼命往肚里填肉包子。司马福按捺不住,往嘴里塞了个肉包子便急道:“赖兄此行何去?为何走得这般忽忙?赖兄不是有意一改广府糜媚民风么?”
赖布衣摇头苦笑道:“梁柱已折,国厦倾倒,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当此国难之际,还能顾念一地一域民风么?此行若能安然脱身,再作打算吧了!”
司马福惊心道:“赖兄这是打甚谜语?怎的越说越更玄虚?”
就在此时,客店门外匆匆跑进一位行商,瞧模样是当地人,刚进门客店掌柜便大声招呼道:“何三!临安那面情形端的如何?”
行商何三喘了一口粗气,先不答话,要了一瓶花雕。一饮而尽,意犹未了,又要了一瓶,一连三瓶花雕落肚,脸红脖子粗的坐着喘气。
掌柜笑道:“何三啊,一瓶花雕是五两银,今日怎的如此慷慨?”
何三又喘了一会粗气,这才大声嚷道:“金贼不日便将杀到广府,照例屠城三日,今时今日再不痛饮,莫非等脑袋搬了家才饮么?”
掌柜惊道:“发甚疯话?何三?宋军明明已拒金兵于江北,广府偏处南角,怎的便有金兵杀到?”
何三长长的叹了口气,续道:“这岂非井蛙之见么!你可知道?宋军梁柱岳大元帅已然在京师临安归天矣!”
何三此言一出,不但掌柜霍然跳起,客店在座中人亦惊得目瞪口呆,就连司马福、李二牛也情不自禁的咦叹一声,随亦站了起来。独赖布衣端坐不动,满脸肃然,似乎这一切已然成竹在胸。
李二牛一个箭步抢了过去,手指几乎戮到何三脸上,叫道:“此话当真?”
何三哭道:“秦桧奸贼令张俊收买岳元帅部将王贵、王俊,诬告岳元帅、子岳云、婿张宪谋反,令御史万俟高、罗汝楫诬劾,更伪造圣旨,把岳元帅、岳云、张宪三人逮人天牢,再令何铸,周三畏曲法定罪,令狱官绞杀岳元帅,岳云、张宪两将被斩!…京师上下,百万臣民皆痛哭表哀,此举还有假么!”
李二牛怒道:“岳大元帅精忠卫国,难道便容得秦桧如此枉法么!”
何三道:“京师臣民皆传道;行刑前韩世忠将军往救,责问秦桧道‘飞等犯罪证据何在?’秦桧道:‘莫须有!’韩将军怒道:‘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但岳元帅等此时已惨死狱中矣!
……哎!抗金贼大梁一倒,朝中重臣被贬,天下便尽归奸贼只手遮天,任金人横行无忌长驱直进,江南万千百姓,行将惨受涂炭矣!”
在座众人闻之耸然失色,暗道:“事已到此地步,势难再有转机,除非神仙临凡打救,否则唯有早作逃命打算矣!”
李二牛恨恨的返回赖布衣这边,再无心思动那剩下的几个肉包子,他呆呆的出神,忽地忆起昨晚较布衣似乎已预知今日的局面,再一瞧司马福的神色,他似乎也忆起此事,两人不禁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司马福、李二牛惊叹间,赖布衣已然霍地站了起来,决然道:“去!去!去!势成骑虎,莫再迟疑!”
赖布衣说罢,快步而出。司马福、李二牛两人稍停也跟了出来,两人心中满腹惊疑,也不知此行何去,未卜吉凶如何!